环 溪 行

 闻听2013年“全国改善农村人居环境工作会议”选址浙江桐庐环溪村,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环溪由此被推为美丽乡村之最,不由心向往之。环溪…… 环溪…… 单是那令人无限遐想的村名,已足以促人蠢蠢欲动。

  仲夏驱车前往,一路上幻想着那个美丽之最的倩影:莫非是山泉汩汩汇而成溪?莫非是溪水潺潺穿桥绕村?莫非村头有半亩方塘?莫非塘边有遮天古樟?……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满脑子的山村水乡原生态。

  离开公路驶入连片的绿色田野,光洁的柏油路在田野上尽情舒展。田边地头的沟渠里,涓涓细流已经闪烁可见。环溪真意似乎初露端倪了。

  环顾四野,交叉路口,有亭翼然。脚踩油门倏忽而至,不料,亭,黯然失色,“恍似瑶池初宴罢,万妃醉脸沁铅华”。但见山野之间,百亩芙蕖,婷婷袅袅,排闼而来。极目远望,绿意葱茏的大山脚下,粉墙黛瓦的水墨村边,高低参差的堤岸、沟坎,铺天盖地,恣意漫延,环溪无处不荷花!

  迫不及待推门而出投身荷花世界,只觉得飘飘渺渺,恍恍惚惚,自己似乎也欲醉而成仙了。然低头细看,这里既是似天上人间,也是农家赖以为生的良田,连片的荷塘高高低低,之间的田埂曲曲弯弯,塘水顺势环绕,游客徜徉其间,脚下有游鱼戏水,山坳有白鹭盘旋,想必月下还有蛙声一片。

  为觅山水人家,误入荷花之国,乞浆得酒,何其有幸!

  村口有石雕一尊,宋代理学鼻祖《爱莲说》作者周敦颐是也。碑文大意曰:环溪为周之后裔聚集地,周氏第十四代孙自明洪武年间迁居于此,至今已有六百二十余年建村史,村民多为周姓。周姓人不忘祖训家风,历来尊崇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文化。村里有“爱莲堂”“尚志堂”“安澜桥”,蔽日参天的香樟银杏、世代栖身的新居旧舍、安顿心灵的古刹祠堂,还有洁净的石板路、斑驳的卵石墙、清澈见底昼夜喧哗的急流飞湍 …… 凡此种种,无不牢牢维系着环溪人祖祖辈辈不能割舍的乡恋。

  非但本地人热恋这块风水宝地,听说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朝代,一位和尚云游至此,对着这看不透的山、流不尽的水、爱不够的莲,沉思多日,遂化缘募捐,村口建寺,香火日盛,传承至今。

  听说这位僧人,也系周姓。

  可是在立碑之前,这种跨越时空跨越地域的姓氏渊源在外人眼里一直是个谜,人们对这个爱莲尚莲的周氏群体的来历愉快地接受着,善意地猜测着。直到2002年,一位在读大学生在上海图书馆里找到了已经泛黄的家谱,一代大师的后裔族群遂验明正身。

  应该称道的,可远不只是这里优美独特的环境和骄人的文化底蕴,还有环溪人开放的襟怀,敦厚的大气 。在各地景点票价不断攀升引发出游者频爆微词的当下,这里和她的杭州首府一样,观光无需掏腰包。景可以任意浏览随处逗留,或下川戏水,或登桥远眺;村可以自由进出四处游走,或驾车,或徒步;只当是街坊四邻串门,一切自便。若已尽兴,可扬尘而去一走了之;若未尽兴,颇具口碑的民宿可网上搜索对号入住,游乐中饿了渴了还有五花八门的餐饮随时提供。听说在最宜人的季节,不乏携家带口者在此逗留多日,几番来去,真可谓流连忘返。

  之所以让人如此地眷恋不舍,还因为环溪周边另有三个与之相似的古村落——荻浦、深奥、徐畈 , 四个古村一水相连,形成了一条可供漫步的历史文化长廊:其中有罕见的森森古松垅,发达的地下水系构筑,保存完好的徽派建筑群、古戏台,乾隆皇帝御批的孝子牌坊,包括当地新开发的一大片花海的姹紫嫣红…… 她们各具特色,却一致的深沉优美,早已荣列浙江乃至全国历史文化村。

  走出花海,想找户“农家乐”用餐。村口路遇一少妇主动带路,一路上说说笑笑听出对方不是本地人。一打听,原来是位千里迢迢嫁到村里的冀中姑娘。跟从她经过一番武陵人进桃花源般的七拐八绕,一座古建筑旁的小餐馆原来正是姑娘的家。热情的男主人同样一团和气,说自己去过姑娘的故乡:“那地方,干巴巴的,到处尘土飞扬。”嘿!不屑和得意豪不掩饰。骤然想起某年北归,一进家门拿起水管对着窗外一棵灰头土脸的女贞就是一通洋洋洒洒,惹得路人频频回首。难怪眼前这只孔雀落脚东南。当然,不可否认,相对于南国的温润灵秀,北方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浩然之气。

  不得不说,环溪魅力还幸在她隶属于桐庐。桐庐与环溪一样,亦因其极富诗意的名字使我自2002年与之结缘,并亲眼见证了她十多年来翻天覆地的演变过程。今天,无论客人来自北京还是东京,没人不为她优美潇洒的风貌由衷赞叹。究其缘由,概因这片由富春江滋养着的山水之地在高速发展中始终不为经济指数所迷失,坚持生态立县。正像矗立在青山绿水中的严子陵雕像一样,淡定从容。环溪今日,桐庐使然。

  历史文化村落群的民风不胫而走,历史文化村落群的声望越来越高,可那里的人们依然“出淤泥而不染”,不售票,不收票,只在自己经营的地盘上静候节假日络绎不绝的盈门来客,用心提供优质服务。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 拄杖无时夜叩门。

  这首千古名作曾几何时是怎样地唤起我们儿时的温馨记忆,滋润过我们青春年少的心。光阴荏苒,转瞬白头,尽尝人生百味。携亲唤友,休闲小旅,在游目骋怀之中再沐浴一把早已不多见的清新古风,何乐而不为!

  可同样是山清水秀的南方,也曾到过一座背靠大山的古代名人官邸,门前绿水一潭,长廊一道,据说极合相地之术。然,浓绿的潭水表层泛着气泡,漂浮的饮料瓶、塑料袋、纸屑、果皮不堪入目,环状的长廊下连椅上,男女老少,或闲坐或躺卧,像街谈巷议又像守门收票,加上蹒跚学步的幼儿,少说也有成十口,与游客的寥寥无几极不成比。门票不低,对上年纪的到访者也缺少普通景点的起码厚道。

  讲解员说,古宅始建于明,“文化大革命”中被没收,“文革”结束后从百姓手里收回整建。她指着门里一个底部雕饰颇有深意的水池介绍说,回收的时候,已经被当时的住户填埋变成了小菜园,一番出土文物似地精心挖掘后,始现庐山真面目。院子里大户人家等级森严的设施格局应有尽有一样都不少,包括唱戏台子和下人的专用甬道。只是,数不清的房子里阴暗潮湿,有的套间进去后恍若进入黑暗的窑洞,游客需借助自己的手机方可一睹其“芳容”,很难设想,假如游客没有这种机敏,真不知道一间黑洞洞的空房子有什么看点。

  看不出整座古宅建筑风格的特殊魅力。平心而论,如果真要欣赏名门大户的徽派建筑,这里不具代表性。

  走出迷宫一样的深宅,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静。

  所谓“古宅”,意义何在?不正是它身上所承载的千年古风——无形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吗?不正是我们世代讴歌的民族精粹吗?民族精粹,它包括知书守礼的为人之本,舍生取义精忠报国的凌云壮志,感天地泣鬼神的忠与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为官之道,礼让待人遵守公德的言谈举止,勤俭持家尊老爱幼的淳朴民风,敦厚良善童叟无欺的经商理念,甚至包括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卫生习惯,等等等等无人不喜闻乐见的公序良俗。

  而我们今天身体力行得又怎么样呢?

  近年来,国家倡导美丽乡村旅游开发,景致加名人效应,自然更容易招徕腰包渐鼓的城里人,供需两得,不失为良策。可国家的意图绝非仅止于此,景点开发,绝不是简单地在某地挖空心思搜罗出个古代名人,张榜炫耀于街头村口,借以招财进宝。作为全人类屈指可数的文明古国,我们华夏民族的先哲先贤们本来就非常不易,今天被打倒在地扫地出门扔进历史的垃圾堆,明天从垃圾堆里捡回重供圣坛为现实所用,严重缺失万古垂范的应有威严。如若不肖子孙辈继续重蹈这种实用主义覆辙,我们将没有自己的耶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没有自己的苏格拉底、但丁、歌德…… 将彻底丢失原本足可影响世界的民族之光民族之魂,永远无法抵达人类文明的彼岸!到那时,即便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就真有幸福可言吗?

  人们向往古风,追寻古风,享受古风,环溪已经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但愿那里的模式能推而广之,蔚然成风。

                      2015.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