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向东凤怨未开
一生传道授业解惑,学生不知其数,然几十年身旁耳畔“先生先生(日语)”叫着,却始终令我仰视之,芳草子是也。
如是感觉,始于五十多年前收到她的第一封回信。那是在文革初起,风雨如磐,我大学毕业即将远赴戈壁解放军农场接受再教育的前夕。
信封字迹让人眼前一亮,先自矮了三分;展读之际,更觉书气迎人。其文也清丽,温庄有度;其字也俊逸,挥洒自如。而她,只不过是一名有“敌台关系”的文科高考落榜生。
50年执手人生,她从未因那次升学挫折停止过对文学,特别是对古代文学的笃爱与自修,并视其精髓为立身之本,浸染其中,循规蹈矩。
正因为如此,在那个传统文化被严重颠覆的年代,她自己深受出身之苦,却置根红苗正青云可步的军事院校理工男于不顾,偏偏心仪于知道茴香豆之“回”写法有四的“孔乙己”,尤其是他背后那个当时让人躲之唯恐不及的破落门第。
也正因为如此,读了那么多外国名著,唯有夏洛蒂·勃朗特笔下的简·爱让她视为神交。她向我推荐,与我深谈,告诉我简·爱精神追求的步步升华每每让她萌生灵犀相通的亲切,我甚为理解。光阴荏苒,我们在种种不合时宜中转瞬皆逾古稀。动员再四,《此情可待成追忆》与《芳草子行书》被允付梓。能鼓得动她,着实不易。
妻性本真,忌张扬,讳铺排,诸事概莫能外,书法亦然,只作为一种丰富自身素养的兼收并蓄。平日里忙工作,忙家务,忙读书,忙种花……,从不炫博示雅。如若字可算作一种潜质,那也只实用于工作,流露在不经意间。不乏开口索要者,但她向以“书法素人”赔罪推脱。只为我博士生出版专著题笺一次,恳请难辞,算是破例。
妻的书作,首先得益于对美的敏感,而后师法先贤,博采众长,自成一体。她重视谋篇布局,每幅作品都力求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生命。观者常有不似女子手笔之说,有如是感,当与她男子般豁达、包容的性情有关,亦如她不随流习炫大,一帧如帕,情含其内,趣蕴其里,恰似做人的刻意收敛。
妻为文亦如习字,皆系毫无功利的兴之所至。她精神世界丰富,情趣高雅,感受敏锐;她爱憎分明,悲天悯人,多愁善感,动辄泪眼朦胧,高兴了又能乐得像个孩子。她看似简单,却善于在琐事里小中见大,惯常处窥见典型。一旦生真情,有实感,便有付诸笔端的冲动,且常是氤氲日久方动笔,未满千字已徘徊。及至成文,更是不惮千回改,一副“要呕出心乃已”的架势。
她行文不无病呻吟,不云天雾地,字里行间,率真时现,通篇是真爱真恨真慕真痛真欢忭真叹息。因书中所叙多系共同经历,朝夕谈资,读之格外亲切,每每在质朴中见真性情,隐隐然感到一股不吐不快的情绪涌动。
华夏自古多好女。她们不乏才干,对自身亦颇有期许,却心甘情愿为家庭牺牲埋没。妻才疏学浅,算不得此辈中佼佼者,但若论为家族文化兴衰与家族的凝聚尽心竭力,为成就我和孩子一再放弃梦寐以求的深造机会,当够得上其中之一。噫!此吾三生之幸也,又何忍其文其字萤荧之光倏灭于家族后世。偏爱乎?少见多怪乎?请君明鉴。
马歌东 2018年9月18日
金婚纪念 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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