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 友 诗 律 论


小野招月

  【解题】

  小野达,字泉藏,备中浅口郡长尾村人。学师西山拙斋,诗学菅茶山、赖山阳。泉藏生于素封之家,邻秦水筑室,多贮书,暇则饮酒赋诗以自乐,其招月亭,山阳尝记之。所著有《招月亭诗集》。

  此书,先就诗律提出一个疑问,问其师山阳翁,翁细答之,泉藏更介翁叩当时诸名流梅辻春樵、畑橘洲、贯名海屋、篠崎小竹诸老,各披沥其所见,此书即集录之者。

  先人先友小野泉藏,尝问诗律于诸家,诸家各有所答书,辑为一卷。顷书贾某将上梓,请余一言。开卷,则春樵、橘洲、小竹、梅屋及家杏坪与先人也。各陈其所见,凿凿有肯綮。世欲学诗律者,就是编或有所启发焉。余也浅学何敢容喙,然有所少见焉,书以问读此书者。夫三百篇邈矣,秦汉而降,吐露性情,而音调节奏自然动人者为诗,诗而不能动人,则不如不作之为胜也。三百篇后,人细释之,以为某章某句启后世之声律。嗟乎,作者岂豫虑数千年後有释之者而作哉?诗出性情者,三百篇其鼻祖也。性情者自然也,声律者人作也,夫声律创於唐,後人不得不由焉,而唐宋人往往或被束缚声律,不能驰聘才思,韩苏豪才,别创歌行体,言己所欲言,稍似舒性情,发挥英气。要近古体,皆叙性情之具而已,何在近与古哉?但由声律而不拘,是其所为贵也。

明治壬午八月识于平安水西堂 支峰赖复

  繄古无声律音律之分。记云:“五声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五声者,即宫商角徴羽五音,是声与音本二而一也。自後世诗教盛行,始以句调之不乖平仄者,谓之声律;篇章之不被管弦者,谓之音律。在唐之世,除乐府诗余外,若王昌龄辈七字句,伶工犹争相传唱。自宋迄今,惟填词与谱曲尚审五音而为之,於诗则无闻焉。卷中山阳诸君所论,各有当处。然以东人之口语,通中华之歌咏,欲求声律之不误,已戛戛乎难其人,况音律乎?所惜当前东道未通,不得与吾邦人时相讨论,以致疑无不质,难无不问,以误传误,不可救药。今则两国同盟,彼此文人学士往来交际,此倡彼和,将见不数年後,後起之士必有大胜於前者,从此优而柔之,神而明之,如春樵居土云:“譬射者,手法既熟,自然百发百中也。”夫至声律,能中肯启,渐至音律,亦爰调和,未不知也。是所望於善言诗者。

光绪七年辛巳孟冬三月 秀州陈曼寿识


  目 次

  一、呈山阳先生 小野达(招月)
  二、答小野泉藏论诗律书
  三、与人论声律书(二通) 梅辻琴
  四、对人论诗声律 畑惟贞
  五、论诗声律 贯名苞
  六、对人问诗律 篠崎弼


一、呈山阳先生

小野达(招月)

  达白:

  文候无恙否?向录鄙作乞高斧。达性疏漏,平侧失粘,动违法律,频频见督责焉,惭愧惭愧,深服高明导人之谨严。然达有宿疑,敢质左右?夫沈宋创近体也,法律严整,一字不苟者,盖当时诸作,上丝竹而歌谣之,法律不严整,则音调不谐和,故夫人守之如画一焉。今歌谣之道,唐山亦已废之,如先生所尝谕矣,而犹拘拘焉守之,达不知其谓也。夫五味之论调否,以有鼎实也,今歌谣废,而犹守声律,得无类无鼎实而徒论五味乎?愚窃谓世或生大才力之士,别出一机轴,变换面目,不复规规沈宋三尺,则不亦愉快乎?而寥寥无闻何哉?且如言律不严则调不和,则三百篇以下,汉魏六朝诸篇,於近体让一著欤?达尝闻或说,诗言志,歌永言。言志,诗之本色也。有诗而後有歌,盖当初作者,感物言志,咨嗟詠叹,自成音响。降至汉魏诸作亦然。梁唐以下,乃称声律,而诗之道自此拘矣。又闻或说,汉魏四唐之诗,与其所谓歌谣者自别。然则诗之严声律,益觉无谓。是等之疑,达积胸中,不能释然者也。高明不捐达不肖,明谕示开,则为赐弘多。时维春寒,为斯文自爱,参商路隔,不得面委为恨。顿首。

  再白:

  达顷读竹山翁《诗律兆》,翁举诸家说,论之详矣。其中有言云:“沈韵非古,多可议者。国诗者流论语势,有比为和[1]波之辨,其说殊无意义,沈韵亦然。故墨工錾人先审其非,特守诸近体可也。”翁所论,所谓今假名也,妄滥无谓之甚者,使沈韵果类此乎?其不足守也的矣。然唐宋诸大家,奉之无异论,何哉?达甚疑之,幸赐明教。

二、答小野泉藏论诗律书

  襄顿首,谨复泉藏足下:

  向归自西游,与足下论近体声律,因语在长崎所见闻,以谓华音不足学,八病不足拘,以其在彼已废歌唱也。而强说之者,舌官骄人之具耳。今来书下问,以为虽舍华音八病,而至排比平侧,犹不得不依旧律。夫已废歌唱,而犹株守其律,无为也。才力之士,别出手眼,必有一种无罣碍之诗,使仆备论之。此疑非足下不能发,仆不敢不为足下竭也。盖言语与世运相推移,而声调亦随而变,或其间又有不复变者,皆出于自然之势也。三百之变为骚与楚歌,骚与楚歌之变为五七言,五七言之变为律诗,势也。而五七言驯致於唐,其字句丰约之度,不复变移;律诗至今其平侧排比之法,不复变移,亦势也。二者发於自然,而成於渐,非由人为也。何者?五言昉於十九首,盖系建元以後,虽然“仳仳彼有屋,簌簌方有糓”,已似汉人语。如“游子悲故乡”五字,出於高祖一时矢口,亦十九首中名句也。七言虽创於柏梁,然“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多一兮字耳,其实七言也。至《饭牛歌》全然七言矣。是其关纽渐开,非强之变可知也。律诗之非强变,亦犹五七言也。沈宋创新体,遂为一代定制。如其因四声,立八病,徒设此险艰以课进士,非後世所可必由,而其平仄相杂以便喉舌者,出於自然之节奏,非沈宋所能创也。如“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四言而协声矣。“鹤鸣于九皋”、“老马反为驹”,五言而协声矣。“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则七言而协声著对矣。汉诗有自协平侧者,建安乃似故意协之者,至齐梁五言,则全与唐律无辨焉,而梁陈间七言亦多类唐人律绝者,如“杨柳青青著地垂”四句,为陈人作,使不知而读之,莫不以为王建、杜牧也。岂非亦所谓关纽渐开者哉?故彼约长篇为八句,截八句为四语,韵必用平声,而句中亦连绵平声,以稳顺声势,皆节奏之自然者也。李峤“汾水秋雁”一绝,梨园奏之,至使明皇流涕,其旧为古风,全篇流丽不甚聱牙,必断取二十八字,因其平韵协声者,然後可被弦歌,可以见耳。然唐以後诗废而诗余兴,诗余废而歌曲出,近体不复上丝竹矣,而不谐其平侧,莫以便吟诵。譬之和歌,万叶以前,田畯红女,人人能之,以其可歌也。後世筝弦之词,岁新月更,而所谓和歌,独为士大夫言志之具,然三十一字之节,成于自然,不由於此不可以讽。风土虽异,其势一也。故诗之有古风,犹歌之有长短不齐者也,其节奏未定也。节奏已定矣,而犹为之者,以驰骋才情耳。苟资讽詠,非三十一字不可,非近体不可。夫宋以後不唱近体,而歌诗余矣,然诗余之按谱填字,比近体更严,是知律之严所以谐音调,故愈谐则愈严。及其废也,人不见其谐,而苦其严,是所以生足下之疑也。大抵言语声调,古简而今繁,古疎而今密,随世运之自然,其变势也,其不变亦势也。知其所以可变,则知其所以不可变。使天地间本无此律,而人忽造之,则其传必不能如是之久也。譬如科举创於隋,而实出於汉魏考课;刑律成於唐,而实原於悝何之法,其後君相虽有绝异之才,而莫之能易,非势而何?势也者,一成而不复可移者也。夫以李杜韩苏之才,自我作古,何所不可?乃不能不俯首就休文沈宋之束缚,唯有古风一体,可以拓裂尺幅,纵横自快,而其用韵排句,亦有古来传承之法存焉。虽数公,必奉以周旋,可见此事非才力所能致变也。在汉土人且然,况在此方?用彼之言语以叙我之性情,摸其声调於仿佛影响之间,不得不依准其一定之矩矱,但就其矩矱中,必避其病之最可忌者。其故设险艰者,不必学可也。今之诗人,或泥其不必可学者,而犯其必可避者,是为可笑耳。仆所识舌官称解声律者,亦不免於此。仆是以益知其说之不足信也。今且舍其耳而用其目,就唐宋明清诸集,逐句推验,可以知彼所谓不可变之律,别自有在,非是之谓也。仆所见如此,唯足下择焉。

  别纸

  後书见谕。读竹山翁《诗律兆》,见其以律喻和歌之比为波和,苟然近体不足依准者,足下老於和歌者,宜有此疑也。然揣翁意,盖以此论用韵有今古之别耳,非总言诗律也。足下不以辞害意而可。此书与近时武景文《古诗韵范》,皆考据精确,有大功於艺园者,不可不读。足下读二书而知诗之不可无法,读仆之论而知法之出於自然,则思过半矣。襄复白。

三、与人论声律书(二通)

梅辻琴

  一、

 声律之律,非音律之律,为法律之律,法律者何,申韩之刑名是也。自申韩以前无此法律,特是申韩伤战国法度之废,别出新意,以建一家法律也。唐之天子,一洗六朝绮靡之余息,兴振一代正大之气象,勒定五韵八句,名曰律诗,於是分局声韵,使不可出圈缋,是自古以来之所未有,尚出于唐一代之新意,不亦诗政之法律乎?夫三百篇之後,唐未定诗律之前,其谁不歌咏?亦谁无音律?特有音律之律,而无法律之律,古之音律出於自然,今之声律成於自裁,故曰今之声律犹申韩之法律也。夫申韩之法律,其兴衰黜邪之妙,非啻一时之佳举,是固千古之卓刑也。虽然法律苛刻,所谓急弦促柱,不知变之以和声,专读其书信其人,则其害固多,李斯之亡其身可以见矣。君子不以人废言,量时而利用,则此法律亦不可以无也。是诸葛孔明之所以劝後主,而朱敬则之所以说武后也。若夫诗之声律虽出于唐之新意,然其为规矩准绳,是固不易之法律也。而亦有不知变之祸,明人是也。明人严守法律数倍于唐人,其作诗摹拟剽窃,千篇一律,其选诗,亦不协调弗取,不入律弗编,竞至不免有买椟之弊,是历下诗风之所以须臾而焰息响绝也。有唐之人虽创定声律,而往往不拘声律,有变体,有拗体,有当平而仄,有当仄而平,是变之也。其变之,非误而犯之也,不得已而变之也。盖由声律之外,别有所苦思,而被之歌咏,系之鼓吹者,特其末事故欤。夫歌詠之事,当时已末之,後世遂废之,而其於声律,尚有所忌惮者,唐以来之法律也。我邦之人口不谐,耳不律,惟目以守圈缋分局,亦效彼土之世守而不失也。因以谓我辈之择声律,只要就局面而正之,有不得已者,鉴之古人而变之矣,且夫脱出椀杯筌得鱼儿,则此圈绩分局之不可以无也,亦犹申韩法律之不可世以无也。顷作此论,颇觉新奇,因书而赠之。

  二、

  前论声律,说申韩之法律,恐其言之未足,今又近论射法以喻之。夫以邦人之声口,求通华人之歌詠,譬如射乎百步之外,射者必畜良弓,聚美箭。既有良弓,又有美箭,而又有弯之放之手法,其既弯之时,其临放之处,明其眼睛,慎其腕臂,认鹄之所在,直箭之所向,其如斯而放,放而能中,诚为快事,然而所放之箭在于我,而所受之鹄在于彼,一羽箭离弦而独往其所到,能中其所受乎否?我始不能决之。有百发百中者,有十放十失者。中者手法之熟也,不中者手法之未熟也。虽曰手法稍熟之人,而尚有百失一或二三者,是非箭之误往也,射者之误手也。非箭之罪也,射者之罪也。非射者之罪也,射者之既弯临放,而偶目眴腕颤之所致也。苟忧箭之不中,则莫若慎乎既弯临放之初而已。吾今涉猎书帙,掇拔文字,是畜良弓聚美箭也;磨砚提笔,是张弓挟箭也;恐误声律,求合歌詠,是认鹄之所在,直箭之所向也。如斯而後,其所作之诗,四声四等,开合清浊,将皆订正乎?将皆讹误乎?将为阳春白雪乎?将为下里巴人乎?我不能歌而分之,歌而分之之人,常在千万里之外,而今作之之我,不能到千万里之外徵之其人,则其声律之谐与不谐我亦不能知而正之。不能知之而欲正之,是我自正之而我自安之而已。一平一仄,一出息一入息,同是天地间之呼吸,阴阳之蠢动也。邦人与华人虽隔千万里,同是天地间之民生,造化之一元气也,我有四体,有聪明,彼固非有异样之耳目鼻口,亦皆造化之同铸陶也,文章之道可通於造化,岂不可传於异域耶?苟自正于我,何得不正于彼?苟自安于我,亦何得不安于彼?我手作我诗,我诗谋我目,我目问我心,我心得我意,是我自正之而我自安之也。夫如斯则虽不能歌而分之,而我之所作,与彼之所歌,隔千万里而当得其所合矣,是前所谓射者慎乎既弯临放之初之奇验也。请思此喻。

文政庚辰季冬十二日 春樵居士琴希声稿

四、对人论诗声律

畑惟贞

  或问:唐人创为近体,盖便於唱歌故欤。抑後世被弦歌者殊少,词曲题咏悉为文士之玩具,然尚拘拘乎声律,而固守唐家之三尺,有说乎否?答云:五声十二律八音之韵,物之至音天籁,自鸣不知其然而然耳,心悟者随声而协之,诗赋亦尔。泰汉以前字多假借,而音反切平[2]侧皆通用,而自协乎声律。自齐梁後,既拘以四声,又限以音韵,当是词章改革之机也。迨唐初,王杨沈宋研练俪句,稳顺声势,号为律诗,是名近体。然繁缛拗涩,未脱陈隋之旧习。神龙以还,卓乎成调,一时文人靡然向风。明王世贞云:“律为音律法律,天下无严於是者,知虚实平仄不得任情而度明矣。”此言实然。加之自举业之学行,声律益严,是以失律拗体不入举场,乃至今日奉以为金科玉律者,职是之由焉。然而考之唐人集中,虽盛唐名家,间有失律拗体,又有仄韵诗不拘平仄,句中第二六字皆不粘,可以观焉。若杜少陵,苞含汪洋,变化无穷,可谓诗中之天籁矣,孰知声律之外,别有一唱三欢之音也。学者宜论声律,而不拘泥声律亦可也乎。

橘洲畑惟贞未  定稿

五、论诗声律

贯名苞

  或问於予曰:唐时诗播之声乐,故拘拘声律,今不播之声乐,则宜不如是拘拘,而犹拘拘如是者何为耶?因论诗声律以与之。

  凡声音之起,由人心之感於物生,则诗与乐,皆一本於天,而律者虽出乎人制,亦受天籁者也。故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是有诗歌,必有声律也。而诗歌出于性情,性情出乎天,发而成声,声不可无节,节之必以律也。陈之则词章,歌之则声律,非有二也。夫人在两间,取天之日月星辰风雷雨雹,地之江河林壑草木虫鱼,以性情熔铸文词,乃有文有声。故曰:“人代之也。”今犹古也,我犹彼也,始无异也。若使我不解音律,则必不能为音乐,我之於音乐,其至者,神人感格,鸟兽率舞。既解音律矣,岂有不解诗律之理哉?而其至之难,则职由讲学之不深焉尔。

  今之所谓声律,而不与古之所谓声律者同矣。今之所谓声律者,多谓唐之诗律也。谓之诗律则可,谐之声律格律格调者,皆泛也。岂有无声律格调之诗歌也?而唐而下所谓声律者,音律法律迭而言之。而有物有则,天工人作,始非有二也。人岂以天地间所无者,别制出一机轴者哉?故以声律为唐之制作,则不可也,天之制也。岂有唐一代之制,而后世画一奉之莫敢变革者哉?物有渐而至,定而不可易者。礼乐之至周而後备,岂一圣而不足哉?盖有渐也。履霜坚冰至,天之渐也;春而花,夏而荣,秋而实,至实而定也。文字之有真、草,而不可易也,非不可易也,可不易也,然篆籀不骤而至真行也,渐也;诗之至唐而定,可不易也,然三百篇不骤而至唐也,渐也。余故谓唐之诗律,非昉于唐也,六朝也;非六朝也,汉魏也;非汉魏也,秦周也;非秦周汉魏六朝亦非唐之力也,天也。然则不必谓之诗律,而谓之声律亦不为诬也。非有二也,一也。

  古之所谓声律,不与今之所谓声律同矣。如“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明月照积雪”、“池塘生春草”,并古之所谓巧妙者也。不但古有之,以唐律之严,而有如“草木岁月暮”、“关河霜雪清”、“海上碧云断”、“单于秋色来”,及“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岁空悠悠”之类,变调变格,不遑枚举。或一代宗匠,或当场杰作,共不可以今之声律律也,而苛刻选家犹采之。故知古之所谓声律者,而後始可与言声律也。

  今或去近体之作拘拘声律若此者,以播之声乐也,若不可播之声乐者,非诗也。或云:“我曾游长崎,以所作诗质诸清人,问可歌乎?乃曰:可歌矣。吾诗是经清人咀嚼者,如吾诗者真诗也。”此并可笑。既拟诸声律以为词,以为诗,而可观可听可诵者,则孰不可播之声乐乎?但其音响节族流离通畅者便於歌,而排奡诘屈者不便於歌耳。如三百篇而下乐府诸篇,今日诵之,而觉其通快。彼谓杜韩排奡,不便播管弦,我诵之亦觉其排奡,则我之便者,即彼之为便者,彼之为涩者,即我亦涩者,固非待彼而後知之者也。今学诗者,要使吟哦之际不底滞不粘著者为近之,然不便於歌,亦既无害於家数,则不便於歌,固非所为病也。

  夫律者有一定之法,而未始有一定之法也。律者有一定之法,而聆之者未得一定之法也,聆之难也。昔晋铸钟,众师曾以为协,独旷也以为不协,而待知音於後世。词人亦然,故学者未知音律也,求善聆也,夫瓦釜金玉谁不辨之?至其钟鼓铿鈜宫商相证,则调不调,必有善辨者矣。学者亦弃其叩缶搏髀,而戛击鸣球者也。又有如篁中风,如松上雨,如洞中滴;有策策如霜林,有磕磕如江涛;有若霹雳,有若飔颷;有若鬼之啸,有若虫之鸣。虽有洪纤徐疾之不同,亦皆天然之音也,固与瓦缶髀罋不同,故诗贵从天籁来者也。

  油然而生,勃然而起,如蘋之风,如云之舒,如花之绽,如鳞之跃,俱诗之自然也。既谓之自然矣,则不可学以致之欤。夫临渊羡鱼,或心在蜚鸿,岂无芳饵微缴之可致此耶?钟镛不调,改而铸之;诗思不灵,苦而获之。初必规摹矱矩,久而造之。故曰入虎穴,曰苦曰瘦。譬犹制乐器,制之者人也,所受者天籁也。其初制之也,矫樔片械,剸剡度拟,比律协吕,吹之鼓之,十二毕具,黄锺为主,然後天籁初来,及其来也自然也,然岂苟且卤莽而获之者也哉!

  夫书家不得废六书,诗人不可无格调。但好谈书法,好讲格调,论者以为远乎韵矣。今人不察好谈好讲之言,徒以不谈不讲为高者,误矣。学者必知格调之不可不拘,而後可知格调之不必拘矣。夫忘韵,诗之适也;则又宜知忘格调,诗之适也。庖人以五味为勺药,不患五味之难和,唯以不得人口之适为患,欲五味相得而不相乖也。舍五味而别有味哉?声律者,诗之五味也。

海屋生贯名苞识

六、对人问诗律

篠崎弼

  或问曰:律诗胎於陈梁,而成於沈宋,所谓调音律,严对偶,盖以宜唱歌也。尔後诗余歌曲盛行於世,无复唱歌律诗者,则律诗废而可也。然唐宋以来至於今世,诗人遵守沈宋之体,奉如律令,其故以何也?

  对曰:诗余歌曲行而律诗可废,异乎余所闻也。夫律诗与诗余歌曲,同祖而异宗者也,所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律诗,徒诗之近体也;诗余歌曲,近体之乐府也。若溯其源,则乐府亦徒诗耳。诗之外岂别有乐府?《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则有诗而後有乐也,非离诗有乐也。此所谓同祖者也。故诗皆可唱歌也,不可唱歌者非诗也。独有被之管舷有[3]可者有不可者,可者为乐府,不可者为徒诗。此徒诗、乐府之所以分也,所谓异宗者也。以三百篇言之,风雅之正者皆可被之管弦,而其变者皆徒诗也。但虽其被於管弦者,亦可以徒唱歌,此所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至於汉,则诗皆徒诗,而乐府则特制焉。其别判然,不待明辨。其後二者递世变迁,诗为律,乐府为诗除,为歌曲。律诗之盛行,犹诗除歌曲之盛行,不足怪也。虽然,徒诗之变也,其变有渐,次第可考。乐府则散亡殊甚。诗除之作,自李白始,其体若与乐府不相关,而其字数句调,可与律之绝句相通者亦偶有之。若《清平调》之类是也。此犹古诗之被於管弦者,亦可以徒唱歌也,所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吾子所谓诗除歌曲行而律诗可废者,以诗馀为律诗之变也,未考源流之别也。明徐师曾曰:“歌行有有声有词者,乐府是也。有词无声者,後人所作诸歌是也。所谓有声者,可被之管絃也。”由此视之,不独律诗为徒诗,虽歌行亦有不可被於管絃,此古今之变也。故律诗谓之诗,诗除歌曲概谓之词。所谓同祖而异宗,并行而不相悖者,不其然乎?然则律诗为何而作也,曰调音律,严对偶,以宜唱歌?而吾子所谓是也,非为被之管絃而然也。故赋亦至唐变为律赋,律赋岂为被於管絃而作也?若夫近世律诗之盛,词曲不能与之颉颃者,其由有二。曰:雅俗也,难易也。诗余固非不雅,流而为歌曲也,鄙俚轻佻,犹我邦俗间筝三絃诸曲;律诗则犹定家以後和歌,其雅俗何如也?睦游云:“诗至晚唐五季,气格卑陋,而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晓者,盖伤雅衰而俗盛也。故宋後儒家词曲鲜矣。律诗句有五七言之限,其声调所谓二四不同二六对,虽儿童可得而谙矣。词曲则长短错杂,四声严密,所谓调有定格,字有定数,韵有定声,非婉约流丽,则失其本色,其难易何如也哉!大家诸集,或附以词曲,而小家则僅僅可数矣。故谓词曲盛而律诗可废者,由不辨徒诗乐府也。怪词曲少而律诗多者,由不辨雅俗难易也。

浪华筱弼承弼撰

社友诗律论

  仆得明问,已竭尽其愚,而恐有罅漏,又周诹两都诸友,获此数篇,皆系稿本,抹狼藉,故净录为一册,并往,参而观之,足以相发也。如其判徒诗、乐府为二,与愚见微异,如家父作诵,吉甫作诵,是主诵不主歌。仆所谓专叙述者,似可谓之徒诗矣。然《左氏》卫侯使师曹为孙蒯歌巧言之卒章,遂诵之,则诗可诵可歌,不必区别也。汉铙歌鼓吹似取民间诗之者,非别制之,故其中多与十九首相出入者。魏人歌行,亦与他离别应酬之作体裁不异。唐制五七言律,新翻度曲,皆取於此。既而截律之半以便歌唱,如《凉州》《伊州》《阳关》《柳枝》皆是,於是专以短律为乐章。如王昌龄、李益,每作一诗,伶工争购,“一树春风万万丝”,为乐天遣妾时所口占,而乐工奏之天子前。此近体徒诗也,特以其篇章婉约,音节清脆,故被之歌,非别有一种乐府也。至如李、杜歌行长篇,学魏武《薤露》《蒿里》之意,因古名而出新裁,盘硬排,肆己所欲言,非上之系竹者。徐师曾盖视此等以为有词无声之歌,不知作者始无意於声也。至李之短律,无不可歌者,不独《清平调》,而後人诗余,取此入谱焉耳,及宋后,长短句盛行,虽绝句亦不复唱歌矣。故乐府、律诗、诗余,皆一物之盛衰变化者,不可岐为两派也。至於今日,一齐皆为可诵不可歌者矣。要之诗本永言,押韵协声,婉言而不直叙,故诵而不歌,亦可以陶写性情,自娱娱人,歌行、近体无施不可,而近体竟是诗本色,就近体中,七言断句,又其节奏大定,长短合度者。王渔洋以五七言截句为唐乐府,以仆观之,似七言居多。今人写情叙景,亦用廿八字而有余,不必抽黄对白,拈断髭须,然後谓之诗也。至於填词,虽华人,苦其拘,不作可也。

  音节谐否,不待华音者,本书已言之矣。更有一证,试取明清人评古诗者览之,曰某篇有调者,我亦觉其有调;曰某字不响者,我亦觉其不响。如袁仓山论“群山万壑赴荆门”不可改群为千,诵而味之,信然。非意有异同,所争音节而已。是故诗之惊心动魄,总在吟诵之际,不必待细绎其义,而涕已坠之。是知声音之道,和汉无大异也。假令浮切不差,如译家所言,而歌以华音,闻以邦耳,是亦爰居钟鼓,何感情之有?或者射的之喻,似未察于此者,况唐宋矩,历历可按,我之诗学,未至茫昧如此乎。

赖  襄    识

  泉藏老兄采览

  海屋一对,最後成,仆已整顿此卷,後乃获此,於是更命净录追增。故字多谬误,足下以意推之可也。且其所论,往往与仆符合。渠非说,仆非雷同,故赘此数字,使勿尤焉。

襄  又  识

  诗之於声律,不可不严也,不严则非律也,而有恒变之别。如恒调,须固守常法;至变调,则纵横交错,绝无定则。然此似易而甚难,不可喜作也。我东方诗人,或但知有二四不同二六对之法,而不知其间有许多声病,故其所作之诗,纪律乖,其於变调,亦有下三连之类,而不知其有大变拗格也。吾友备中小野达泉藏,醉後吐句,豪宕有韵,初以为诗句好则不拘声律,已而自谕凡其作恒调者,不可不固守常法。间著《声诗论》一篇,将以行于世,余亦有意久矣,因喜而题其卷尾云。

东饱  赖惟柔   识

明治癸未初春  菱洲加岛信成敬书

校点记

[1]“和”字训读文误作“私”。

[2]“平”原文作“乎”,据训读文改。

[3]“有”原文作“而”,据训读文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