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 梦亭著
【解题】
东聚,字伯颀,初称文亮,后称一学,号梦亭,又号悔庵。伊势山田人。学于韩联玉(山口凹巷)交于菅茶山、筱崎小竹。嘉永二年六月十二日殁,享年五十九。当时,宋诗盛行于世,梦亭独喜唐诗。著《唐诗正声笺注》,其意在资唐诗之复兴。
此书涉及经史考证等事,有关诗的论述甚多,而且往往不乏创见。嘉永五年春刻,寄春草堂藏版。
锄雨亭随笔序
伊势山田梦亭东君,与余书牍交通多年,往岁为序其所注《唐诗正声》,而未相识面,闻君将以一两年间,来游浪华而未果,溘焉病逝。遗言寄其所著《锄雨亭随笔》三卷,亦使作之序。余惨然翻而阅之,自诗文及琐事,随得随录,其论说足以略见所造诣。阅至下卷,有一条曰:“余在浪华,一日米薪俱尽,囊无一钱。侨居日浅,无所假贷,自谓坐而忍饥,不如卧而忘之。就枕而睡,及觉,枕上有炒麦粉一包,不知所由。问之邻翁,曰:‘野人报小便也。’乃乞茶吃之,得以一饱。是夕沿街吹笛,按摩数人,获百余钱,实少年客中第一厄也。’余乃喟然叹焉曰:呜呼!是梦亭之所以为梦亭乎!以此一事推其平生,盖知命安遇,不变操於夷险,著书自娱者,其为人信可珍重也。抑若余则生长市中,叨承先业,饱食煖衣,与纨袴为伍,以至七十无一书可传身後,其懒惰实可愧之甚也。君乃不惟不鄙弃,为所缱绻如此,何也?使君而在焉,则一堂对酌,余将问其由,而今已矣。姑书报遗言云。
嘉永庚戌之冬
浪华小竹老人筱崎弼撰
小竹先生尝撰此序,净写未成,忽然长逝矣。东氏因嘱余代书。先生於梦亭翁未识其面,而闻其遗言,惨然伤悼之意见于序中。余於先生亲炙多年,今临写遗文,其惨然者不啻如先生於翁,呜呼哀哉。
辛亥暮秋 吴策 识
锄雨亭随笔 卷上
乙亥之岁,余患劳症,寓于锄雨亭,自谓难得活路。一夕,凹巷韩先生垂访,适河崎良佐亦来,灯下置酒,先生曰:“余数年前梦汝养疾于此,气体稍佳,余与良佐喜举一杯,宛然今夕情状。必当复常,请勿过念。”调治岁余而痊。因效沈括《梦溪》之意,自号梦亭,并记先生之言。先生有奇想,盖其所梦之事,后日往往有验,如合符节,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云。
锄雨亭在高仓山下藤丘之北,文化十年吾社所建,颇为佳地。孟夏之月,土木工成,诸子始开清宴,分韵赋诗。凹巷先生诗云:“藤丘之北半弓地,本将才置一床杠。役工缔构旬余竣,茅宇不论华与厖。谁是主人谁是客?贺成各载酒盈缸。我岂赌墅谢安石,君皆推门贾长江。社拟月泉快吾意,诗振衰弱流海邦。况逢梅雨昨初晴,山如画047 █ 巧无双。刍童隐见篱边度,雉麦风轻吹短048 █。无限夕阳饶夏意,鹁鸠声杳彼谽谾。前有古人难著句,紫藤云木对吟窗。”亭未命名之时,适备後茶山菅翁书斋榜二纸见赠,曰锄雨,曰耕云,因名亭曰锄雨,即以耕云为桥本氏别庄之号,是亦社友小集之所。
余病中慵把笔,偶得故人书问,不能一一答之。尝记白香山诗云:“岂是交亲向我疏,老慵自爱闭门居。近来渐喜知闻断,免恼嵇康索报书。”按:嵇康与山涛绝交书云:“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余年未及壮,岂可遽效白之老慵失礼於人乎?而恶札自愧,自然至此,因读白诗,谓获我心。
久霖初晴,落照在山,时余睡起,床上摊卷,农歌一声,似读豳风,乃扶杖步南亩,薹笠两两出翠秧中。偶诵李绅《悯农》诗,世间多般不解之,何心悠悠过了一生,《林下清录》云:“陶渊明尝闻田水声,倚杖久听,欢曰:‘秫稻已秀,翠色染人,时剖胸襟,一洗荆棘,此水过吾师丈人矣。’”千岁之下,仰止高风。
经史子集,稗官小说,强仕前後可一气读,然不得其要领,则世俗所谓多识耳,是何足道?学问之要,自博入约,博以开见闻,约以修心性,谓之君子儒矣,我於吾乡,未见其人。
东坡与王郎书云:“少年为学,每一书作数次读。譬如入海,百货皆有,入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勿生余念。事迹文物之类,又别一次。他皆效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语。”黄山谷曰:“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观书欲博当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功。”又与洪氏甥书云:“尺璧之阴,以三分之。一以治公事,一以读书,一以为棋酒。则公私皆办[1] 。”陆树声曰:“李翱复性篇主排佛也,而间用其言;王怛之废庄论以反庄也而多袭其语,此文章家之操戈入室者。”余谓柳宗元作非国语,亦多以国语为法。
邦俗谓艮隅曰鬼门,凡经营忌犯之。吾乡一士人造宅当艮隅,家人惧而止之。士人乃向其方再呼鬼门,笑曰:“鬼不在焉。”就起土木,竟无他异。谚云:“断而敢行,鬼神避之。”正谓此也。宋嘉祐中,将修东华门,太史言:“太岁在东,不可犯。”仁宗批其奏曰:“东家之西,乃西家之东;西家之东,乃东家之西。太岁果何在?其兴工勿忌。”吾神祖讨石田三成,石川家成请曰:“司天之法,今年塞在西方,愿厌胜而後行。”神祖曰:“西今正塞,我往启之耳。”遂发。宋武帝攻南燕,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师。”帝曰:“我往彼亡,何为不利?”英雄所见,千古合符。近来流俗甚畏方位,因擧三事以破陋习。历书,二月以惊蛰後十四日为往亡日。
余携室寓迂斋韩翁隐居,一日米尽,因赋小诗,呈凹巷先生云:“炊烟不上竹间扉,聊摘园蔬充晓饥。昨雨米囊花已尽,一双蝴蝶欲何依?”先生即赐白粲一斗。陆放翁诗云:“粜米归来午未炊,家人窃悯老翁饥。不知弄笔东窗下,正和渊明乞食诗。”按陶潜有《乞食诗》,余不取之为典故,仅借物以达意,陋亦甚矣。後读沈钟彦《罂粟花》诗云:“炊烟时或断贫家,晓起俄看五色霞。任尔侏儒夸独饱,篱头已放米囊花。”当时构案之际不知有此,乍及见之,窃喜余诗有据。
东隣一小儿夜啼,父母百计慰之。余闻之不寐,灯下偶读吴子经《论性不同文》,其略云:“稚子夜啼,拊背以哀之而不止,取果以与之而不止,许之以早市物而不止,於是其母灭烛,其父户下伏为狐鸣,其口如窒。”此虽一时取喻,亦能悉世间愚夫妇骄养痴子之情状矣。
梁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曰:损惠蹲鸱。唐冯光震入集贤院校文选,又注蹲鸱为今之芋子,即是著毛萝卜。张九龄知萧炅不学,故相调谑,一日送芋,书称蹲鸱。萧答曰:损芋拜嘉,惟蹲鸱未至耳。然仆家多怪,亦不愿此恶鸟也。一出《颜氏家训》,一出《谭宾录》,一出《谐噱录》,并令人不堪捧腹。
晁无咎《书灯铭》云:“武子聚萤,孙生映雪。雪自易消,萤亦易灭。惟此银缸,不疚其光。黄帘翠幕,永夕煌煌。经史在右,子集在左。如或不勤,负此灯火。”余寒夜读书之际,每诵此文,肃然自警。
诗之妙在韵致,不必以理胜也。欧阳公与人行令,各作诗两句,须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公云:“酒粘衫袖重,花压帽檐偏。”或问之,答曰:“当此时,徒以上罪亦做了。”一段巧妙,出于意表。东坡云:“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
杨升庵曰:“《汉书》:虞诩云:‘公卿巽懦,容头过身。’盖以猫犬喻之。凡猫犬钻穴,头可容,身即过矣。”按:《梁书·高祖纪》:张弘策曰:‘徐孝嗣才非柱石,听人穿鼻。’”亦喻牛被人穿鼻而受制於人。余性疎懒,加以羸瘦,正坐读书,不久而倦。薛岗《天爵堂笔余》云:“曹操有欹案,可卧读。杨盈川有卧读书案,对书而睡者当仿之。”然其制不可考。一日仰卧牀上,好书数卷,乱抽读之。白香山诗云:“趁凉行绕竹,引睡卧观书。”古人获我心矣。陆放翁诗云:“体倦尚凭书引睡,心安不假酒攻愁。”翻用白意最妙。
沈明远曰:“闭閤焚香,静对古人,凝神著书,澄怀观道。或引接名胜,剧谈妙理;或觞詠自娱,一斗径醉;或储思静睡,心与天游。当是之时,须谢遣万虑,勿令相干。虽明日有大荣大辱大祸大福,皆当置之一处,无令一眼睫许坏人佳思。习熟既久,静胜益常,群动自息,便是神仙以上人也。一世穷通,付之有命,万缘成败,处以无心。”余谓:达识之语,意味极长,足以破边幅,解束缚,区区如余者,宜写一通以置座右,读书会心之际,外物动坏人意,每览此文,胸中快然。倪思《经锄堂杂志》云:“读义理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竹,听琴玩鹤,焚香煎茶,登城观山,寓意奕棋,虽有他乐,吾不易矣。”此语比诸明远,绰有余也。
俗谓互市马曰博劳,初余不详其义,偶阅韵书,伯乐一作博劳。乐,鲁刀反,音劳。乃知互市之际,能相马者,或称之曰博劳,後讹为互市之义。又至诸物交易,总称博劳,转借失义甚矣。
方密之,著《物理小识》,格物穷理,无复余蕴。其论海市,末段曰:“秦之阿房,楚之章华,魏之铜雀,陈之临春,结绮突兀凌云者何限?运去代迁,荡为焦土浮埃,是亦蜃也。”波澜汪汪,如长流水,余尝题蜃楼图云:“海气腾蒸物象幽,乍成城市半空浮。顾他全盛消沈迹,结绮临春亦蜃楼。”本此。
浪华客中,访村上恒安家,适一伶人在,听余声,曰:“卿一两年前病虚损耶?肾气未复,可慎调护。”余年十七八,实患此症,闻之为神。《灵枢经》云:“内有五脏,以应五音;外有六府,以应六律。”伶人之技至哉!天王寺有乐部,伶人其一员也
古人寄物以寓微意者多。《左传》:士会“乃行,绕朝赠之以策。”杜预注:“策,马挝,临别授之马挝,并示已所策以展情。”《晋书》:“姜维归蜀,失其母,魏人使其母手书呼维,令反,并送当归以譬之。维报书曰:良田百顷,不计一亩,但见远志,无有当归。”远志[2]、当归,并药名。《通鉴纲目》:“卢循遗刘裕益智粽,裕报以续命汤。”注:“益智子,味辛温,主益气安神,循以益智为粽遗之,盖言刘裕智气穷也;续命汤,成药名,治中风不省人事,裕以此药报之,盖言循不省事也。”又,“王国珍献明镜於萧衍,衍断金以报之。”注:“镜所以照物,献镜者欲衍照其心也,《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故衍取以为报。”《魏书·奚康生传》:“萧衍直阁将军徐玄明戍於郁州,杀其刺史张稷,以城内附。诏遣康生迎接,赐细御银缠槊一张,并枣奈果,面勅曰:果者,果如朕心;枣者,早遂朕意。”《隋史》:“李穆使子浑奉熨斗於杨坚曰:‘愿执威柄,以慰安天下。’又以十三环金带遗坚,十三环金带者,天子之服也。《通鉴·唐纪》:“云南王异牟,寻遣使者三辈,各齎生金丹砂诣韦阜。金以示坚,丹砂以示赤心。”《明史·张嵿传》:“宁王宸濠欲拓地广其居,嵿执不可,大恚,遗人馈之,嵿发视之,则枣梨姜芥,盖隐语也。”按:枣梨姜芥,即早理疆界之意。李长吉诗云:“密书题荳蔻,隐语笑芙蓉。”按:荳蔻一名相思子,芙蓉,莲也,莲与怜音同。《吴志·太史慈传注·江表传》: “孙策以慈为建昌都尉,并督诸将拒刘磐,曹公闻其名,遗慈书以筐封之,发省,无所道而但贮当归。”此在姜维前
五代有两独眼龙。欧史:李克用一目眇,号独眼龙。《五国故事》:延稟者,审知之养子,眇一目,亦谓之独眼龙。北魏谷楷眇一目,而性甚严,时人号曰瞎虎。瞎虎亦奇。
焦弱侯曰:“韦苏州:‘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读者谓其寓言耳。按《晋书》:鲍靓为南阳太守,尝行部入海,遇风,饥甚,取白石煮之以自济,则实有其事矣。余尝读《神仙传》云:‘白石先生,常煮白石为粮。’”此寄全椒山中道士诗,故引白石先生事,以谓仙家之趣耳。焦说近迂。
《丹铅录》云:“王维《老将行》:‘耻令越甲鸣吾君。’此旧本也,近刻为不知者改作吴军,盖越甲吴军,似是连对,不思前韵已有‘诏书五道出将军’,五言古诗有用重韵,未闻七言有重韵。”《随园诗话》曹子建《美女篇》押二难字,谢康乐《述祖德》诗押二人字,阮公《咏怀》押二归字,以故,杜甫《饮中八仙歌》、香山《渭村退居》、昌黎《寄孟郊》诗皆沿袭之。余谓:《饮中八仙歌》:船、眠、天、前,复韵就中用三前字,此是少陵创意,自我作古。随园引以为证,未确。卢照邻《长安古意》:“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用二相字,李白《粉图山水歌》:“洞庭潇湘意邈绵,三江七泽情洄沿。东崖合沓蔽轻雾,深林杂树空芊绵。”用二绵字。《庐山谣》:“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峯长。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用二长字。杜甫《冬狩行》:“夜发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围步骤同。春搜冬狩候得同,使君五马一马骢。”用二同字。白居易《琵琶行》:“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用二声字。《长恨歌》:“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用三时字。卢仝《有所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美人兮,美人兮,不知为暮雨兮为行云。”用二云字。王朝古《长城吟》:“麒麟殿前拜天子,走马为君两击胡。秦王筑城何太愚,天实亡秦非北胡。”用二胡字。此余复韵不可胜数,升庵曰:“未闻七言有重韵”,亦失考。
颜之推曰:“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太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冯,益不精厉。”余於此言深有感焉。凹巷先生好称故人门生诗,见其所不妥贴,辙必苦思改之如吾诗然,甚至全篇涂抹,不存一字,故吾社诗斐然可观,而亦不免有此二弊也。余戏同窗曰:“仆辈庸劣终无所成,先吾师而死者反不露拙,古人所谓不幸之幸也。”《呆翁竹谱》、《霞亭涉笔》、《嵯峨樵歌》,皆经先生笔削。霞亭后在备后,著《三原三观》、《归省游囊》,如出于别人之手。
凹巷先生《登贱岳》诗云:“贱岳登临吊古还,江云越树战争闲。七枪竞锐人如梦,电影时过夜雨山。”一时脍炙人口。有一鸿儒,以茶山《锺馗》诗、《五山早发远州》,作为天下三绝,改其起承云:“暗谷悲风吊古还,江云越树战争间。”如余浅才,不知孰优,然诗话之弊多失於凿,古人亦所不免也。周紫芝《竹坡诗话》云:“柳子厚《别弟宗一》诗:‘欲知此後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烟字只当用边字,盖前有江边故耳,不然当改云:‘欲知此後相思处,望断荆门郢树烟。’如此却是稳当。”可谓痴人说梦矣。贱岳七枪,前有蟹江七枪,然人称彼而不称此,一显一晦,各有其数。
徐陵诗:“相看不得语,密意眼中来。”卢思道诗:“深情出艳语,密意满横眸。”二诗一意。横眸最艳,而不如徐诗之含蓄无限,然亦有据,刘孝绰《詠眼》诗:“欲知密中意,浮光逐笑廻。”
《晋书·习凿齿传》:苻坚陷襄阳,素闻凿齿名,与释道安俱舆而至,以其有蹇疾云。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士才一人半耳。唐施肩吾与崔嘏,同年不睦,嘏旧失一目,以珠代之,施嘲之曰:“二十九人及第,五十七眼看花。”元和十五年也。排调相类,可发一笑。《金史》:王竞转河内令,夏秋之交,沁水泛溢,岁发民筑堤,豪民猾吏,因缘为奸,競核实之,减费几半,县民为之语曰:“西山至河岸,县官两人半。”盖以前政韩希甫与競相继治县,皆有干能。绛州正平张元亦有治绩,而差不及,故云然。
余多年所作诗凡千余首,驴鸣狗吠,聒耳而已,然经吾师润色者一二可观焉。尝求一胡芦,投草稿其中。凹巷先生题云:“旧诗删稿探犹在,零纸随尘恨未焚。”近余检之,半为乌有,令人怅然自失,因谓自今以往,每得一篇,辄手录之。而病中诗思益苦,不可多作。
《周易》一书,玄妙不测。孔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孟子》七篇,多引诗书断之,独不及《易》,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言说之所能尽也。管公明曰:“善《易》者不论《易》。今人饶舌谈《易》,何其容易也。”《容斋随笔》云:夏曰连山,以艮为首;商曰归藏,以坤为首;周曰周易,以乾为首。乾,天也。周匝四时,故曰周易。非周公之周也。初余读之,以为确说。然据孔颖达《正义》,则亦不可信也。
毛西河曰:“夫子三十五,即游仕齐鲁间。五十而为中都宰,未至五十,则游仕之余,犹思学《易》。所谓《易》,则无时不学者,盖思借此入官之年,为穷经之年。故曰假,曰借,曰五十,此凿凿不可易者。古者五十以後不复亲学,故养老之礼以五十始。故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先仲兄曰: “‘鲁’‘鱼’‘亥’‘豕’,必其字形相类者。故曰形近致误,卒与五十不近也。”按:《说文》:“五”者互也,从“二”从“又”,谓阴阳交互于二大间也。卒者,隶人给事名也。古以染衣题识,故从衣,从十,谓衣饰有异色也。则识以今文观之,“五”字与“衣”字相近乎否乎?即因而观古文“五”与“衣”相近乎否乎?毋亦宋後陋儒习见,草书有草“卆”字者,以“卒”字合“九”“十”为文,“九”字近“五”故以云。
《梁书·朱龄石传》:“军人缘河南岸牵百丈,有漂度北岸者。演繁露,劈竹为辫,以索连贯为牵具,名百丈。”杜甫诗:“百丈谁家上濑船。”又云:‘铜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韵。”此借以名汲水之绠。鲍照诗:“百丈不及泉”,即此。木华《海赋》:“候劲风,揭百尺,维长绡,挂帆席。”李善注:“百尺,帆樯也。”是百尺亦可入诗,未见用之者。
近时桑门以诗鸣者,余闻三人:曰道光,曰月航,曰万空。尝於韩氏樱叶馆观其诗各数首,不唯无酸饀气,句句精练,深入文字。东坡赠惠通诗云:“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余於三人亦云。近得月航《万岁乐》诗,不胜欣赏,附载於此。诗云:“大和村伶入京师,乌帽青袍贺新禧。击鼓家奏万岁乐,此曲亦可答清时。君不见二百年前事战争,群雄割据互败兴。击鼓动地血漂杵,此时谁听万岁声。又不见如今正遇治平世,文物声名被四裔。只愿今政无变更,四海相安乐万岁。国学乡庠开化元,养老恤孤民归敦。汝曹安乐是谁力,一饭无忘国王恩。”
《隋唐嘉话》:炀帝善属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隶薛道衡由是得罪,後因事诛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又,帝为《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独不下帝,帝每衔之,胄竟坐此见害。而诵其警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耶?”按:空梁燕泥,《隋史》亦载之。何帝忌人才之多?虽微骄淫,其斯足以取亡矣。《北史》:庾白直为隋炀帝改诗,许其诋诃,帝必削改,至于再三俟,其称善而後已。由此观之,亦似不必忌人才。
凹巷先生《观九枝松记》云:“九枝松在五铃川之南,凡十有八里而近,始度溪矼,水浅深皆可鉴,新树淡翠如染。此间鰒岩镜石,余往年历涉。距镜石七八里,有三大石,下临潭水。对岸山木清美,盖尤可憇之佳处。余恨来游之晚也。又七八里,观所谓九枝松。其围径一丈八尺,高可五丈,但本干至九尺许,支分为九,其中央一枝竪直,八技围之,宛如九烛之在盘,故俗名灯台松。今曰九枝,自余辈始。既徘徊松下,重山复水,鹿窜蛇潜,石鸭之声与谷相应,人迹杳绝。是游,余朝与西维祺诣萨云、义隆二禅师,俱发,期余子於中路。寻及者,春松、洞田、柳坡,又有不至者,独山伯颀取野径先行,竣余辈不至,谓已後期,遂独游究胜。余辈回步数里,有从後呼余名者,声出丛薄,顾则伯颀也,喜甚,乃相与归。时已夕阳,景物闲丽,采野蕨盈把。仰看归鸟,窃怅然感往事之不回,今游之难继也。丁卯晚春廿四日记。时余年十七,未解古诗之法,途上漫赋五古一篇,误蒙先生过赏,古人所谓强作解事语者。诗云:“独登朝暾山,适见溪上松。高标数百尺,坚心几十冬。苍如清雨洗,郁若翠岚重。初惊老龙鳞,斑斑苔痕封。仰看气象雄,俯疑神秀锺。暮风吹密叶,绝壁灵籁空。孤鹤巢犹在,闲云去无踪。予亦恣幽抱,积翠衣上浓。松子何所处,釆苓永此从。”是游,余与诸公参差山中,饥甚,适逢烧炭夫,随到其庐,同居数人皆无赖之徒也,然喜余到,供饭劝酒,陶然一饱,颇似仙境。此地南距九枝松二十町许,檐外有细流,盖五铃川源云。
陈子昂诗云:“圣人不利已,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净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子昂仕武后朝,佛教方盛,此首《感遇》三十八章之一,议论正大,维持风化,黄面老子亦当首肯。
雍陶诗:“处处春风枳壳花。”枳,本单名,橘类,医家用其实皮,名曰枳壳。此句於理不通。温庭筠诗:“枳花明驿墙”,真得名物之义,然枳壳花反似通称。《西京赋》“楷枳落,突棘藩。”李善注:“落,亦篱也。”按:此邦俗所云枳壳篱也。张潮诗:“莲子花开犹未还”此非子实之子,亭子、笠子,皆助语辞。王渔洋有“开遍空山白芨花”之句,白芨,即紫苑根名,邦人用此种字面,无不嗤笑,是亦不知诗中消息故也。
曹操呼孙策为猘儿,关羽骂孙权使为狢子,猘儿、狢子可以为对。《魏书·司马睿传》: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狢子。
《梁书·张率传》率在新安,遣家僮载米三千石还吴宅,既至,遂耗大半,率问其故。答曰:雀鼠耗也。率笑曰:壮哉雀鼠!竟不研问。《五代史·王章传》:往时民租一硕输二升,为雀鼠耗。盖祖於此。
人才天分不可学而长。余十年读书,不下千卷,当作文下笔之际,反思平生所读,茫然不凑,毕竟属无用。刘子玄曰:“夫有学无才犹愚贾操金,不能货殖。”盖不才如余者之谓也。
枚乘《七发》云:“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酿,命曰腐肠之药。”余多病,常称之。郑云叟诗云:“翠蛾红粉婵娟剑,杀尽世人人不知。”最是激切,令人竦然。又有谓:“酒为伐性之斧”者。《郭璞别传》:璞时有醉饱之失,友人于令升戒之曰:“此伐性之斧也。”
摄州凑川楠公碑阴,舜水朱先生文,叙事简约,而楠公忠勋,中兴成败,一笔能振收之。余尝观其墨榻,楷法劲润,颇有颜柳之风。当今升平二百余年,海内立碑不少,余特推此为第一。近来寺僧护此碑,扃钥,禁人拓去,故世罕传也。按:《年山纪闻》:西山公命佐佐宗淳,建楠公碑于摄州凑川,买其旁近之田,属诸广严寺,以修冥福,自书:“呜呼忠臣楠子之墓”,碑阴刻舜水先生文。末有故河摄泉三州守赠正三位近卫中将楠公赞,明徵士舜水朱之瑜字鲁玙之所撰,勒代碑文,以垂不朽。四十三字乃西山公书也。或谓此碑祖唐玄宗题张说父碑,云“呜呼积善之墓”。玄宗亦有所本,吾丘衍《学古编》:延陵季子十字碑,在镇江,人谓孔子书。文曰:“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按古法,帖止云“於乎有吴君子”而已,篆法敦古,似乎可信。今此碑妄增延陵之墓四字,除之外,三字是汉人方篆,不与前六字合。借夫子以欺後人,罪莫大于此。余谓西山公以呜呼二字冠之,所以慨当世振名教,不徒效彼叹美也。朱子书蔡西山墓碣云:“呜呼有宋蔡季通父之墓”亦效延陵十字碑也。
刘昌诗《芦蒲笔记》:京口有十字碑,世传为孔子书,曰:“呜呼有吴延陵季子之墓”,而“季”字作049 █ 。予考篆文,皆无之,得曾皎元丰中编《润州类集》,乃曰君子之墓,後湖居士李仲殊题季子庙诗亦曰:“溪边君子墓”,始悟为君子,非季子也。六一先生谓:古以竹简书,今字濶盈尺,必非孔子作,然古法帖有鲁司寇仲尼书,仅存十有二字,内有“有吴君子之”五字,与碑字画如一,或者後人衍此题墓上,要知夫子盖尝为是书尔。
张长史学吴画不成,而为草书。颜鲁公学张草不成,而为真书。各开一家,传于后世。学问之法亦然,不必攻吾所短也。
七律第二句有用通韵者,杜诗:“不见旻公三十年,封书寄与泪潺湲。”以下皆押先韵。
老子有二义,《后汉书》:韩康曰:“此自老子与之”,是以老子为自称。陈简斋诗:“从今老子都无事”,是亦自称也。《老学庵笔记》:余在南郑见西陲俚俗,谓父曰老子。虽年十七八,有子亦称老子。乃悟西人所谓大范老子,盖尊之以为父也。
欧阳公《丰乐亭游春》三首,其一云:“春云淡淡日辉辉,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篮舆酪酊插花归。”风流温藉,令人敬羡。又《简梅圣俞》诗云:“楼台碧瓦辉云日,莲芰清香带水风。”对仗精密,出乎自然。
理气之说,古今纷然。王阳明曰:“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直截痛快,不待多辩。
司马温公曰:“修万物之体用,莫过於字;包众字之形声,莫过於韵。故读书须识字,作诗须辨韵。”晁景迂曰:“吾晚年日课识十五字,凡为文者,宜略识字。”杨诚斋曰:“无事好看韵书。”
《辍耕录》:凡男女缔亲者,两家相谓曰亲家。此二字见唐《萧嵩传》。邦俗所称亲类即此。
余七八岁时,社师授童子句读者,除四书五经之外,必读《古文真宝》、《唐诗选》,余亦暗诵,及长,颇觉有益。今则师弟皆束高阁,或辩唐诗非李于鳞选,且如古文,称为卤莽。习尚之移,可慨叹乎。
唐有租庸调、食邑、食实封之制,兹为幼学举之。《演繁露》:唐制,取民者为租庸调三色。其曰庸者,一岁而用人力止於二十日,役不及二十日,则输绢三尺,是名为庸。若有事而加役二十五日者,免其调。调谓输绢银之属也。左暄《三余偶笔》:唐代诸臣封邑,其见于碑刻,有云食邑者,有云食实封者,大抵食邑者多,而食实封者少。又有食邑而兼食实封者。既云食邑,而又云食实封,何也?按:《唐书·百官志》:凡户三丁以上为率,岁租三之一,入于朝廷。食实封者,得真户分食诸州。实封之不同于食邑,其区别如此。《唐书·食货志》:租庸调之法,以人丁为本,人授田十亩岁,输粟二斛,谓之租丁。
《随园随笔》:汉,予告、赐告有别。予告者,许归家,三公,予告令也。赐告者,不得归家,病满三月,赐告恩也。大抵赐告,如病假之类。又有令勅格式之分。禁於未然之谓令,施於已然之谓勅,设於此而使彼至之之谓格,设於此而使彼效之之谓式。
五代康澄上疏曰:“为国家者,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狥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按:三辰失行,天象变见,小人讹言,山崩川竭,水旱虫蝗,是皆人生所可惧者,而其谓不足惧,则归重下文深可畏者之上,欲令人主竦听也。王安石曰:“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祖澄语,以逞一己执拗耳。
刘更生上书曰:“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举,不为朋党;禹稷与阜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於为国,无邪心也。”欧阳公《朋党论》反用此意。
王质观棋柯烂,或作听琴。一人二事,要之皆出假讬。《水经注》:“晋中朝时,有民王质,伐木至石室中,见童子四人弹琴而歌。质倚柯听之,童子以一物如枣核与质,质含之不饥。俄顷童子曰其归,承声而去,斧柯漼然烂尽。既归,质去家已数十年,亲情凋落,无复向时比矣。”周处斩蛟,又有邓遐,同书云:“沔水中常苦蛟害,襄阳太守邓遐,负其气果,拔剑入水,蛟绕其足,遐挥剑斩蛟,流血丹水,自后患除,无复蛟难矣。”
今世士人,或愧厥祖之所出草莽寒微,世系附会某源某平,所谓遥遥华胄,真可笑之甚也。按《氏族博考》云:“狄青为枢密使,有狄梁公之後,持梁公画像及告身十余通诣青献之,以谓青之远祖。青谢之曰:一时遭际,安敢自附梁公?厚赠而还之。”比之郭崇韬哭子仪之墓,所得多矣。《五代史·郭崇韬传》:“豆卢革等以其姓郭,因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
谢庄五子:飏、胐、颢、嵸、瀹,世谓庄名子以风、月、景、山、水,此亦一好事也。
江户,中野觚哉,尝送河崎良佐南归,遂与偕来从吾社游。性嗜古书画,善鉴定,能证诸名家姓字乡贯,及没日葬地,叩之响答。又有墓癖,终日寻碑剥藓。偶得一逸事,如获至宝。将编缉成书,以垂后世。盖谓名公巨匠之显然乎世,则何必待我?其一生尽心思,而名或湮没者,是宜昭揭以传之。觚哉今在江户,数寄书诸友,其中有云:近来都下古碑,香火绝者,石工乞僧求之,磨砻再用,可为慨叹。隋秦王俊卒,僚佐请立碑,文帝曰:“欲求名,一卷史书足矣,何用碑为?若子孙不能保家,徒与人作镇石耳。”真千古格言也。张籍诗:“千金立碑高百尺,终作他人柱下石。”亦祖此语。
《五代史·吕琦传》:“琦言方今之势,不如与契丹通和,如汉故事。岁给金帛,妻之以女,便强藩大镇,顾外无所援引,可弭其乱心。废帝以琦语问枢密直学士薛文遇,文遇大以为非,因诵戎昱“社稷依明主,安危讬妇人”之诗,以诮琦等,废帝大怒,其议遂寝。”按:昱《咏史》云:“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讬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云溪友议》云:“唐宪宗朝,以北狄频侵边境,大臣奏议,古者和亲有五利,而无千金之费。帝曰:朕记《詠史》一篇,此人若在,与朗州刺史。其诗汉家云云。帝笑曰:魏绛之功,何其懦也。大臣公卿遂息和戎之论。”余谓和亲固可鄙,而亦不可全废也。戎昱此诗,君以压臣,臣以激君,二事出一辙,然晋招契丹之祸,由此启之,可谓一言亡国矣。
余病间讲唐诗,不惟逐句分晰,人物地理职官之类,博证诸书,反覆说之,只令听者神倦,厌吾喋喋,于是余说一篇大意而已。余竢疑问,听者便之。昔樊文深每解书,多引汉魏以来诸家义而说之,故後生听其言者,不能晓悟,皆背而议之曰:樊生读书,多门户,不可解。古人亦有是弊,讲书之法可深思矣。
韩翁自号迂斋,一曰迂叟,盖取司马公《独乐园记》。然白香山诗:“初时被目为迂叟,近日蒙呼作隐人。”又云:“自哂此迂叟,小迂老更迂。”则迂叟之号不独温公也。
东坡诗:“只遣三千履,来游十二峯。”《史记》:春申君客三千人,其上客皆蹑珠履。按:三千人,当言六千履,犹《田村谣》云:“一发千矢”,盖千手观世音,一发五百矢也。
王荆公《游褒禅山记》:“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其乃二字,直指上文褒禅山,亦谓之华山,以释其非太华山也。邦人文章,决不能用此等助字,在彼土则常套。
祠前有神门,俗云鸟居。词人借用华表。华表图出《三才图会》,其制甚异。何平叔《景福殿赋》:“故其华表,则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月之丽天也。”李善注:“华表,谓华饰屋外之表也。”此是别义。
赖山阳诗:“远帆如坐近帆行。”余谓坐字不稳。析用行住二字,改住为可。或引杜诗“春水舟如天上坐”为证。是坐字,属人不属舟,“老年花作雾中看”看亦属人。读诗不精,成此附会。可笑。
《医学要则》:雁来疯,此症缘脾经有湿,肺感风邪,风湿抟结而成。然肺主皮毛,脾主四肢,故每至八月秋风萧索之时,则手足乾燥,乖癞麻痒,形似蚀癣,或顽厚如牛领之皮。麻痹不仁,破则血水频流,时常疼痛,久则游溢周身,溃烂而莫能救矣。邦俗所谓雁疮,轻重虽异,其症颇同。牛山翁治此症,用雁来红,余亦试之,颇有功。
少年轻俊之徒,风流自喜,忘吾本分,专心诗章,以要虚誉。四书五经,舍而不讲,众人称曰才子,彼亦以才自任。年及四五十,区区碌碌,学无所成,苍颜白首,奔走衣食之间。观其所为,不过墦间祭者也。噫!
细纸条,涂胡粉,长尺余,每条略其中央,半红半白,或用金银箔,凡赠遗物用此缚结,俗称水引。按:索面,一名水引,盖以其状肖故名。
辛卯夏秋之际,三十日余无雨,夕烧如火,初更渐减,东南海气苍茫,月色隐如碧铜,刘禹锡诗:“孤轮徐转光不定,游气濛濛隔寒镜。”写得巧妙。中元后一日记。
十五夜,称月半夜。刘孝绰有《月半夜泊鹊尾》诗云:“客行三五行,息棹隐中洲。月光随浪动,山影逐波流。”
杨敬仲曰:“仕宦以孤寒为安身,读书以饥饿为进退,居家以无事为平安,朋友以相见疏为久要。”余味此言,稍入蔗境。褚遂良曰:“朋友深交者易怨,父子滞爱者多愆。”今世士人最有是弊。
近时,句读师学问浅薄,不过都都平丈我,而自公然不愧,以师自任,弟子亦仰为一先生,鄙谚所谓“一盲引众盲”者。《委巷丛谈》云:“曹元宠《题村学图》云:‘此老方扪虱,众雏争附火。想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语虽调笑,而曲尽社师之状。杭谚云:‘社师谈论语,郁郁乎文哉。’讹为‘都都平丈我’。委巷之童,习而不悟,一日宿儒到社中为正其讹,学童皆骇散。时人为之语云:‘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曹诗本此。按:《宋书》:“王彧子绚六岁,读《论语》:‘郁郁乎文哉’,外祖何尚之戏曰:‘可改耶耶乎文哉。’以郁乃其父嫌名也。”其讹圣言,无识之至,如改圣经,何非礼之甚也!方巨山诗:“村夫子挾免园册,教得黄鹂解读书。能记《蒙求》中一句,百般娇姹可怜渠。”注:盖俗以其声为吕望非熊。《随园诗话》:“或戏村学究云:‘漆黑茅柴屋半间,猪窝牛圈浴锅连。牧童八九纵横坐,天地玄黄喊一年。’”二诗能极其趣。
崔瑗善章草,王隐谓之草贤。此在草圣之前,书圣二字,见《梁书·王志传》。《宛委余编》:沛国刘显偏精班汉,时人目之为汉圣。杜预研精《左传》,时人目之为左氏癖。同一癖也,一以称圣,一以称癖。
高廷礼曰:登慈恩塔诗,杜甫云:“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高适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岑参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濛濛。”是皆雄浑悲壮,足以凌跨百代。按:陶渊明诗:“濛濛百尺楼,分明望四荒。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自余观诸公诗,不出其范围中,但气力过之耳。谢玄晖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苍。”不甚让陶。
王荆公《围棋》诗云:“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仅仅二十八字,与韦曜《博奕论》,足以警世之惑木野狐者矣。
刘后村诗云:“马上功名成画饼,林间身世似持棋。”《棋经》:无胜败曰持。人唯知持,不知芾。芾亦持之谓也。《通玄集》:围棋两无胜败曰芾。《说文》:相当也。绵免二音。按《左传》:郑子羽谓子皮曰:“子与子家持之。”杜注:“持之言无所取与。”此《棋经》所本。
余病来善忘,因制小牌,黄漆涂之,名曰记事牌。常置几案间,逐条辄书,事毕复拭,每日如此,盖水牌之类也。
宋儒以诗为闲言语。闲言语三字,唐人既用之。张佑《读老庄诗》云:“等闲缉缀闲言语,夸向时人唤作诗。昨日偶拈庄老读,万寻山上一毫厘。”
余同学之徒,少年轻俊,或误陷野狐窟,多丧宿志。交际狎亵,一日呼某曰牛糞,某亦甘受之。陶糓《清异录》:陈乔、张佖之子,秋晚并游玄武湖,群鸥游泛,佖子曰:“一轮活水潇湘浦。”乔子俄顾吏卒曰:“此白色水禽可作脯否?”人谓佖子半茎凤毛,乔男一堆牛糞。鄙语亦有典故,可笑:姓有牛糞氏,出《紫芝园漫笔》:辽皇族西郡王,名驴粪;金宣宗时濮王傅名猪糞。二事极奇,又有猪王,驴王,出《宋书》。
王伯厚曰:杜诗:“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谓肃宗初立,盗贼未息也。按:曹子建赠徐翰诗:“圆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张铣注:圆景,月也。喻道不明也,众星喻群小邪人也,杜句祖此,尚字著眼。
隋文帝江南之役,命大作战舰,船人请密之。帝曰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使投柿于江,若彼能改,吾又何求。按王濬令何攀造舟舰器仗,时作船,木柿蔽江而下,吴建平太守吾彦,取流柿以白吴主曰: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以塞其冲要。故船人畏如吾彦者,复取流柿,以谏陈主为之计,请密之也。文帝此语似真王者,而固知彼无能为发之耳。
梁锽《詠木老人》诗云:“刻木牵丝作老翁,鷄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间一梦中。”词尽而意不穷。势利赫赫者多是不能读,读亦不能解。苟读而解之,感其何如?《全唐诗》题作《儡儡吟》,一作磊子人引。《明皇杂录》云:李辅国矫制迁明皇西宫,戚戚不乐,日一蔬食,尝詠此诗。或云明皇所作。开天五十年富贵,一旦变迁,犹傀儡戏弄,寂然观止,谓为明皇之作亦似不虚。洪容斋曰: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方其据几正坐,噫呜诃箠,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
俗称善熟人情世态浑然无圭角者曰通人。少年才子钦之,与世浮沉,士气不振,多为苏摸棱之徒。夫士以有忠慨之志为要,或临事感激,不能无圭角,所谓通人者非吾所好也。
唐员半千本名余庆,师学士王义方。义方嘉重之,尝语之曰:“五百年一贤者生,足下当之矣。”因改名半千。《金史·雷渊传》:渊弹劾,不避贵戚,出巡郡邑,所至有威誉,奸豪不法者立箠杀之,至蔡州,杖杀五百人,时号曰雷半千。盖其命名同,而其为人天壤不啻。又明有龚贤,字半千,上元人。
折臂三公,人皆所知。又有折臂太守。《梁书》:刘之遴,字思贞,初在荆府,尝寄居南郡廨,忽梦前太守袁彖谓曰:“卿后当为折臂太守,即居此中。”之遴后果损臂,遂临此郡。
《宋书·天竺迦毗黎国传》沙门惠琳尝著《均善论》,其词曰:“有白学先生,以为中国圣人,经纶百世,其德弘矣。有黑学先生陋之。”按:白谓儒,黑谓佛。
陈胜曰:“王侯相将,宁有种乎?”豪放不覊。东坡曰:“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逍遥自适。
诗有一气呵成,又有年锻月炼,然不以迟速为之妍媸。但思涩而难得,当借他物助之,神气一旺,斐然成章。桓玄作诗,或时思不来,辄作鼓吹。既而思得,云:“鸣鹄响长阜。”叹曰:“鼓吹固自来人思。”李翰文虽宏畅,而思甚苦涩。晚居阳翟,常从邑伶皇甫曾求音乐。思涸则奏乐,神逸则缀文。不唯诗文为然,书画亦有之。张旭自言:“始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鼓吹,而得笔法。观倡公孙舞剑器得其神。”裴旻尝请吴道玄画天宫寺壁,道玄曰:“闻将军善剑舞,愿作气以助挥毫。”旻欣然为舞一曲,道玄看毕,奋笔立成,若有神助。《西京杂记》:枚皋文章捷疾,长卿制作淹迟,皆一时之誉。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故知疾行无善迹矣。
徐幼文诗:“柳短短,春江满。兰渚雪融香,东风酿春暖。山长水更遥,浩荡木兰桡。兰桡向何处?送君南昌去。离愁落日烟中树。”结用七言单句,余情无限。余欲拟之,遂不能也。又《送张景则归天台》诗:“浙[3]江东去有名山,路远天台雁宕间。我未得游空怅望,是君乡里喜君还。”句句自在如听情话。
孙蕡《发忠州》诗:“摇船夜半发忠州,漩深浪紧船欲立。”余尝到志州南岛,海上东风暴起,舟首仰乘逆浪,殆有欲立之势,古人造语,务去腐套,读者非历实境,则不能知其妙也。
古今闺秀,有文才者往往失节,末路浮沉,不如无学之女。翁志琦《答女口号》云:“左家娇女禀夙慧,把卷问耶欲学吟。耶穷正缘苦吟误,尔何学吟费苦心。不闻郝钟礼法重大义,妇德何尝在识字?”
“陌头盲女无愁恨,犹抱琵琶说赵家。”此南宋人诗,失其姓名。
徂徕先生推服李于鳞,唱复古学,海内文章为之一变。其为人亦相类。钱谦益曰:“于鳞举进士,候选里居,发愤读书,刺深钩挝,务取人所置不解,摭拾以为资。而其矫悍劲鸷之材足以济之,高自夸许。诗自天宝以下,文自西京以下,誓不污吾毫素也。矫悍劲惊四字,亦可以称先生也。
《徂徕集》有《孔子赞》云:“日本夷人物茂卿。”或讥其不得国体。按:纣有亿兆夷人,夷人犹平人也。书孔传,平人,凡人也。此翁虚喝,骇人耳目,可以见其一斑也。
助语於文,关系极大。虚字亦不可忽。《孟子》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古文苍劲韩文公曰:“牛羊遂而已矣。”简而能古王临川曰:“牛半蕃而已矣。“已离古色《史记·留侯世家》:“榖城山下之黄石即我矣。”《汉书》作“已”,《列仙全传》作“也”。子长最妙,孟坚次之,然亦奇也,如《列仙全传》则不袭旧套耳。洪文科《语窥今古》,论圮上老人事,其说确实,益觉矣字之妙。其文云:“圮上老人,古今异人也。世云黄石是其后身,误矣。当时命子房取履桥下,已知孺子可教,但惜其悻悻一击,客气未消,故仰授书而为王者师焉。曰十三年见黄石,即我乃仙去。讬言岂真也耶?独知十三年后从高祖,过榖城山下为奇耳。子房取黄石而葆祠,是无忘本师之谊,亦岂以黄石为真老人也?
费衮《梁溪漫志》:韩退之《祭十二郎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语,其最妙处,自“其信然邪”以下,至“几何不从汝而死也”一段,僅三十句,凡句尾连用邪字者三,连用乎字者三,连用也字者七,几於句句用助辞矣。而反覆出没,如怒涛惊湍,变化不测,非妙于文章者安能及此?后欧阳公作《醉翁亭记》继之。又特尽纡余不迫之态。余谓:“《醉翁亭记》自首至尾,多用也字,此体盖出於《周易·杂卦》一篇。
苏威尝言於隋主曰:“臣先人每戒臣云:唯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国,何用多为?”赵普再相,人言:“普山东人,所读者止《论语》。”太宗尝问普,普对曰:“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是皆万世不易之言也。然不遍读天下书,亦不能通天下事。孔子曰:“博学而约取之。”读书之法,以此为最。唐伯虎诗:“宋朝受命政维新,魏国称为社稷臣。空使终年读《论语》,如何不做讬孤人。”千古公论,普[4]有惭色。
隋炀帝劳杨素曰:“古人有言曰:疾风知劲草,世乱有诚臣。公得之矣。”唐太宗赐萧瑀诗曰:“疾风知劲草,版荡识诚臣。”此改世乱有三字耳,然其君臣美恶相去邈如霄壤。《艺林伐山》云:“‘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晋顾凯之诗也。”
王仲宣《登楼赋》,古今诗中用之不少,或谓登阁亦可。《魏书》:李骞曾为《释情赋》曰:“含毫有思,斐然成赋。犹潘生之秋兴,王子之登阁。”
温飞卿以苍耳子对白头翁,并是药名。清许彬取作一联云:“道上钩衣苍耳子,风前聒耳白头翁。”鸟有白头翁,此夺胎法。《世说補》:曾有白头鸟集吴殿前,孙权问群臣,此何鸟也?诸葛元逊对云:此名白头翁。张辅吴自以坐中最老,疑元逊戏之,因曰:恪欺陛下,未尝闻鸟名白头翁者,试使恪复求白头母。元逊曰:鸟名鹦母,未必有对,试使辅吴复求鹦父。张不能答。姜实节《白头翁鸟》诗云:“霜鬓逢春可自由,老人端的为多愁。不知小鸟缘何事,也向花前白了头。”往岁海舶贡白头翁,适来京师,梅庄源先生有“闻名尚怕白头翁”之句,不及姜诗远甚。
谢在杭《五杂俎》云:“人有头断而不死者,神识未散耳。非关勇也。《传记》所载,若花敬定,丧元之後犹下马盥手,闻浣纱女无头之言,乃仆。贾雍至营,问将佐: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咸泣言有头佳。答曰:无头亦佳。乃死。盖其英气不乱尔。余谓头断而不即死者,理或有之,闻声发言,绝无之事。在杭尝曰:言固有习闻而不觉其害於理者,可为一笑。”在杭此语,操戈自戕也。
余五六年前读一书,有鹦鹉瘴字,谓黄茆青草之类耳。后阅《北户录》:“广之南,新勤春十州,呼为南道,多鹦鹉,凡养之,俗忌以手频触其背,犯者即多病颤而卒,土人谓为鹦鹉瘴。”《桂海虞衡志》:“南人养鹦鹉者云:此物出炎方,稍北,中冷则发瘴噤战,如人患寒热。以柑子饲之则愈,不然必死。”据此,则鹦鹉亦发瘴,不止人也。
近时作家,率好宋诗,而高李所选唐诗诸本,至以覆酱瓿。余谓:物极而变,二三十年后,必有兴起者。窃撰《唐诗正声笺注》,以俟来者。古人云:“文章固关气运,亦系习尚,非人力所能挽回。”余於诗亦云。周南峯云:“闲阅风骚万卷诗,拈花摘叶尚新奇。莫嫌句里无唐律,唐句吟成不入时。”和汉今古,同一感慨。
宋荦《漫堂说诗》云:“诗者,性情之所发。‘三百篇’、离骚尚已,汉魏高古不可骤学,元嘉永明以后,绮丽是尚,大雅寝衰,独唐人诸体咸备,铿鍧轩昂,为风雅极致,顾篇什浩繁,别裁不易,高廷礼《品汇》庶几大观,廷礼又拔其尤者,为《正声》一编,近代《庶常馆课》与《文章正宗》并诵习之,盖诗家之正轨也。学者从此入门,趋向已定,更尽览《品汇》之全编,考证三唐之正变,然后上则溯源于曹陆陶谢阮鲍六七名家,又探索於李杜大家,以植其根柢,下则泛滥于宋元明诸家,所谓取材富而用意新者,不妨浏览,以广其波澜,发其才气,久之源流洞然,自有得于性之所近,不必抚唐,不必抚古,亦不必抚宋元明,而吾之真诗,触境流出。释氏所谓信手拈来,《庄子》所谓蝼蚁、稊稗、瓦甓,无所不在,此之谓悟入境,悟则随吾兴会,取之汉魏亦可,唐亦可,宋亦可,不汉魏不唐不宋亦可,无暇模古人,并无暇避古人,而诗候熟矣。不则胸无定见,随波而靡,譬一盲导之于前,群盲随之于后,曰左曰右,莫敢自必,呜乎可哀也已。”余欲载此文于《唐诗笺注》卷端,以为初学指南,姑记於此。
李西涯《岳阳楼》诗云:“吴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庙古人心。”上句用杜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下句用范仲淹《岳阳楼记》中语,一联浑成,如出自然,对仗精确,气象雄壮。
《本草》:菊,一名傅延年。朱仲新诗云:“三迳谁从陶靖节?重阳惟有傅延年。”可谓佳对矣,余亦作《九日》诗云:“扫径未招延寿客,看山将访辟邪翁。”道书:茱萸为辟邪翁,菊花为延寿客,故假此二物以消阳九之厄。
《水经注》:“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射之不可入,七八月中,好在碛中自曝膝头,似虎掌爪,常没水中,出膝头,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或曰:人有生得者,摘其皋厌,可以小使,名为水虎者也。”《后汉·郡国志》注引《荆州记》云:“生得者,摘其鼻厌,可小小便,名为水虎。”《十道志》引《襄沔记》云:“或有生得者,摘其鼻,可小小使之,名曰水虎。或云:皋厌者,水虎之势也,可为媚药,善使内也。”按:是邦俗所称河太郎之类。
宋之问《浣纱篇》云:“鸟惊入松萝,鱼畏沉荷花。”始余读之,不知其佳。《庄子》曰:“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乃知宋诗有所祖焉。
《猗觉寮杂记》:“相形家,以人形如物形者佳。如班超,虎颈燕颔,何尚之真猿之类是也。余尝闻之,丰臣太阁面如弥猴,其起匹夫,位极人臣,宜哉。
《升庵外集》:“世言舆地图始于汉光武披舆地图,而不知前汉《淮南王传》已有按舆地图之语。按:《史记·刺客传》:“荆轲曰: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是即舆地图之始。
落日谓之西日,又谓西夕。《魏书·彭城王勰传》:“王果曰:顾瞻西夕,余光几何?”又谓山日为山光。孟浩然诗:“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生。”
朱子诗云:“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尤可人。书册埋头何日了?不如抛却觅残春。”此在朱子可也,他人则否。清丁珠诗云:“香焚宝鸭客吟哦,万轴牙签手自磨。此事未知何日了,著书翻恨古人多。”二首转句同用何日了三字,命意清新,不相踏袭,盖非著书者不解此句实际精妙也。《坚觚集》:“有人讥读书者曰:春天岂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夏去秋来冬又到,且将收拾过残年。”余谓:如是消磨岁月,终是一痴汉耳。韩退之诗:“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实读书好时节,人间至乐不过之。
凡欲著书者,先顾吾才力,而后起草矣。不然,所谓志大而才疎,一生辛苦,竟无所成。赵瓯北诗:“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余读朱子劝学文,因谓学者:不可须臾弃日,弃日犹弃吾身。身名美恶,在学一字,而其为志,要不切迫,如夫呕血濒死,皆切迫故也。
蕉叶、柿叶、桐叶,皆能受墨,古今题者多。《齐书》:“徐伯珍少孤贫,书竹叶及地学字。”则竹叶亦可书也。
司马公诗话:“寇莱公贬雷州司户参军,及境,吏以图献。阅之,首载:‘郡东南抵海岸凡十里。’公恍然悟曰:‘吾少时有诗: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人生得丧,岂偶然耶?’古人所谓诗谶者也。”莱公诗才融远,年十九进士及第,初知巴东县。有诗云: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按:此演韦苏州“野渡无人舟自横”句,一联便好。
商山之外别有四皓。徐伯珍家甚贫窭,兄弟四人皆白首相对,时人呼为四皓。
友人某宿一青楼,适有浪花瞽者菊川氏,近时三弦名手,平明度残月曲数十遍。某隔壁听之,怪叩其故。答曰:“每朝如此,然后授人,不然为众楚人所咻。”其勤于技,令人警动。隋文帝曰:“多弹曲者,如人多读书。读书多则能撰书,弹曲多即能造曲。”于是乎余益愤励。
东方虬尝云:“百年后可与西门豹对。”郑少师于里第植小松七本,号七松处土,尝曰:“异代可对五柳先生。”二子名号谓与古人对,其自任亦大矣,但未闻后世有虬对豹,七松配五柳之语,盖其为人邈然不可等之故乎?近读《国朝诗别裁》,倪瑞璇诗云:“人生重贤豪,不在名字美。难以易相方,赤将白自比。岂遂足追配,效颦空复尔。”自注:唐进士黄居难为诗,慕白乐天,故名居难,字乐地。李赤自比李白。《诗人玉屑》:“东坡云:余尝舟次姑熟堂下,读《姑熟十咏》,怪其语浅近不类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诗也。赤见《柳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其后为厕鬼所惑以死。今观其诗,止此,而以太白自比,则其人心疾久矣,岂厕鬼之罪也!《弇州巵言》:柳子厚记李赤死厕鬼事,以为其人慕李白故名赤,已可笑矣。,《霏雪录》所载慕太白者,张碧,字太碧。慕乐天者,黄居难,字乐地。又富家子杜四郎,自号荀鸭,以比杜荀鹤者,尤司笑也。《唐才子传》:“张碧,字太碧,贞元间举进士不第,初慕李翰林之高躅,故其名字皆亦逼似,如司马长卿,希蔺相如为人也。天才卓绝,气韵不凡,委兴山水,投闲吟酌,言多野意,俱状难摹之景焉然。”则碧非赤之比也。
李白有《题随州紫阳先生壁》诗,朱子亦称紫阳;又有《寄参寥子》诗,宋亦有参寥,盖取《庄子》之说以为号也。唐二人姓氏不详,疑是道士之徒。涪翁出《后汉逸民传》,山谷谪涪州别驾,因号涪翁。先是陆龟蒙亦有此称。
陆放翁诗:“烹野八珍邀父老,烧穷四和伴儿童。”一作魏野《壶中赘录》:山林穷和香,以荔枝壳、甘蔗滓、乾柏叶、黄连和焚,又加松毬、枣核、梨核皆妙。
某甲出一句以求对云:“初看神马藻”,乙云:“未识佛牛花”。满座嗟赏。问其形状,曰:“我未识也。”一时滑稽,固无此花。按:佛桑花与神马藻自然确对。
《坦斋通编》云:“诗人好改易地名,以就句法。如大孤山旁有女儿港,小孤山对岸有澎浪矶,韩子苍诗:‘小姑已嫁彭郎去,大姑常随女儿住。’四者之中,所不改者,女儿港耳。蜀大散关有喜欢浦,东坡入赣诗:“人过喜欢来远梦,地名皇恐泣孤臣。”自下而上,第一滩在万安县前,名黄名滩,坡乃更为皇恐,以对喜欢。按:《东坡集》云:“予初谪岭南,过田氏水阁,东南一峰,丰下锐上,俚人谓鸡笼山。予更名独秀峰。今复过之,戏留一绝:‘倚天巉绝玉浮屠,肯与彭郎作小姑。’此犹李青莲改九子山为九华山。欧阳公《归田录》:世俗传讹,惟祠庙之名尤甚。江南有大小孤山,而世俗转孤为姑,江侧有一石矶,谓之澎浪矶,转为彭郎云,彭郎,小姑婿也。据此则子苍直用世俗所称之名耳,坡公亦既取以为句。《云林遗事》:元稹有雅宜山竹枝词二首,旧名娜如山,盖虞道园所名,然未若娜如之近古也。杨诚斋诗云:“里名只道新名好,不道新名误后人。”二句最妙。吾邦先儒私改地名,多用汉土字面,雅则雅矣,但恐其地后世难辨,况有陵谷之变乎?语曰:既往不咎,来者可追。操觚之士慎勿效颦。
吾势大凑,人家一千户,商舶渡东洋者多泊于此,以待风便。余尝欲作竹枝词,或病其名不雅。按《通雅》云:“大凑,为四方所辐凑也。”然则大凑之名不失当矣,始余意以为俗,反是余之不免陋见耳。
皇甫菘《饮论》云:“醉花宜画,袭其光也,醉雪宜夜,乐其静也,醉得意宜艳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鉢,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慎章程,畏其悔也,醉后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醉竹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余谓此文真得酒中趣矣。韩文公诗云:“长安众富儿,盘馔罗羶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文公尝叹之。今时解文字饮者,宜其不易得也。
《蜀都杂抄》:“嘉定州有鸟,一名山和尚,一名雨道士,堪作对偶。按:杨升庵《鹧鸪天》云:“秋水澄清胜酒醅,野烟笼树似楼台。弹声林鸟山和尚,写字寒虫水秀才。乘兴[5]去兴阑回,夕阳影里记徘徊。正思修禊明年约,无奈呜驺得得催。”水秀才比雨道士,音韵整而属对佳,古人所谓可以衡秤,言轻重不偏也。山和尚即山鹊也,水秀才状似蚊而大,游泳水面,池中多有之。
吾乡后辈读书不多,而其于诗,险觅是务,自谓不如此做则无一警策,句句常套,或其写实境不知取舍,至有蛙翻蚓死之弊,遂令读者不可解其为何等语也。《震泽长语》云:“世谓诗有别材,是固然矣,然亦须博学,亦须精思。唐人用一生心于五字,故能巧夺天工,今人学力未至,举笔便欲题诗,如何得到古人佳处?”真是至当之论也。贾长江诗云:“吟安五字句,以费一生心。”长语用此。
《全唐诗话》云:“权袭褒好赋诗,而不知声律,常作《秋日詠怀》诗曰:‘檐前飞七百,雪白后园僵。饱食房里侧,家粪集野蜋。’参军问之,权曰:‘鹞子檐前飞直七百。《七修类稿》:”鹞子者鹞,乃击鸟,飞不太高,拟今纸鸢之不起者。洗衫挂后园白如雪,饱食房中,侧卧家里,便转集得野泽蜣蜋。’闻者笑之。”《拊掌录》云:“宋哲宗朝,宗室子有好为诗而鄙俚可笑者,尝作即事诗云:‘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濶,蚓死紫之长。拨听琶梧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又何妨。’或问诗意,答曰:‘始见三蜘蛛织网于檐间,又见二雀斗于两厢,有死蛙翻腹似出字,死蚓如之字,方吃饭闻邻家琵琶作《凤栖梧》,食馒头未毕,阍人报建安章秀才上谒,迎客既归,见内门上画锺馗击小鬼,故云打杀亦何妨。’哲宗尝灼艾,诸内侍欲娱上,或举其诗,上笑不已,竟不灼艾而罢。”友人某性粗拙,尝与诸老先生夜集,置酒论志,老辈责某不学,策厉切至,时炉中煨芋,某即席赋诗,有芋魁鞭策之句,满座为之绝倒,后遂为吾社故事。见诗之有卤莽者,辄谓为芋魁鞭策,与夫二诗其愚相类,比李华芋魁遭遇之语,不啻天渊。
《麓堂诗话》:“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人但知其能道羁愁野况于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闲字,止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面音韵铿铿,意象具足,始为难得。若强排硬语,不论其字面之清浊,音韵之谐舛,而云我能写景用事,岂可哉?
能取古人诗句,如自其肺腑中出者,是亦窃狐白裘之手。陈沂震《试院即事》云:“画戟森严画漏迟,凝香燕寝日斜时。韦苏州诗:“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柝声绕院人声寂,满箔春蚕正吐丝。”欧阳公《试院》诗:“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吾友山子亨云:“往年菩提山萱堂有一老僧,晨起礼佛,偶见一佛卧其龛前,状如涅槃,谓是真佛,念诵恳至,俄而佛起,翛然凌空,立于瀑布岩上,容色端严,五云围绕久之而灭。时僧精神恍惚,法侣知其为狐所魅,修符除之,竟无他异。余始闻之,以为虚诞,然世所传奇谲之事,率出于惑,佞佛之与淫色,大惑易生焉。狐之惑人,多乘是而逞其魅,亦不足为怪也。
佛氏有四大:空、风、火、水是也。道家亦有四大,名同而实异。《淮南子·道应训》:“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星河谓之秋河。谢玄晖诗:“秋河曙耿耿”,注:天汉也。又:其向晓谓曙河,或残河。陈后主诗:“耿耿曙河天”,韦应物诗:“残河欲曙迟”,又有单用汉字者,陈后主诗:“乌啼汉没天应曙。”
《全唐诗》:陈黯《自詠豆花》诗云:“玳瑁应难比,斑犀定不加。天嫌未端正,满面与妆花。”此似詠豆痕者,自咏二字可观。豆花亦奇。黯字希孺,泉州人,会昌迄咸通,累举不第,集五卷,今存一卷。
东坡《慈湖峡》诗云:“此生归路觉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犹有小舟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淀河舟中光景与此相似。沈德潜《西湖诗》云:“湖光宜雨最宜晴,好景偏怜夜色清。十里画船歌舞歇,月明静听按筝声。”浪华桥下,游船纳凉,夜深人散,颇有此趣。
无释道人访余草堂,话间谓余曰:“皇朝自古称某天皇御宇,御宇二字创于汉土何代乎?”余茫然失对。适鹰羽世谊在坐,质之,不记。道人笑曰:“白居易《长恨歌》:‘御宇多年求不得’,公等何疏漏也。”余辈愧伏。后阅《文心雕龙·诏策篇》,有“皇帝御宇”之语,又《陈书·宣帝纪》:“大陈御宇”,盖自六朝用之。
唐太子宾客薛谦光,以武后鼎铭云“上天降鉴方建隆基”为上受命之符,献之。隆基即玄宗讳。王阳明擒宸濠,勒石庐山,有“嘉靖我邦国”五字,亡何,世宗即位,年号嘉靖。平安方广寺钟铭有“国家安康”四字,神祖遂保天下。此等之事,岂偶然哉。
南部彝《技养录》吾周长俗,儿初生,概服欵冬根汁,呼曰土五香。不知何据。愚按:邦俗,欵冬用蕗字,而蕗本为甘草一名,古者初生儿多用甘草一品,盖此其初,俗医见方书有用蕗,以为蕗即欵冬,此物宜儿,遂用之民俗。无知递误,至于此也。余尝客浪华,时患脚气,或有劝鲤头商陆煮汁者,是亦俗医见方书有鲤鱼一头,以为鲤头,盖不学之弊一也。
自如,自若,意义少异。然如若二字又相通用。任彦升《齐竟陵文宣王行状》:“食邑如干户”,注:如干,犹若干也。《演繁露》:“若干者,设数之言也,干犹个也,若个犹言几何枚也。”又说:干者,十干,自甲至癸也。亦以数言也。
汉有赵飞燕,以其善歌舞名之。后汉褚飞燕,轻勇趫捷,军中号曰飞燕。又,马有飞燕,亦取其轻捷之意。《通鉴·齐纪》:“豫章王自东府乘飞燕东迎太子”是也。
始余寓迂叟别庄,从游者八九人,同执薪水之役。三径尘积,门无杂宾,时时竹外闻唔咿声。余谓:人生百年间,是乐不易得矣。桥本吉甫、长井不远,最推余为知已。吉甫既逝,追念不已。不远与余交谊益亲,其为人好读书,然以多病,不能勉强,余亦为之不加一鞭。
宋顺帝下诏禅位于齐,当临轩不肯出,逃于佛盖之下。王敬则引令升车,帝收泪。谓敬则曰:“欲见杀乎?”敬则曰:“出居别宫耳。官先取司马家亦如此。”帝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又,王世充遣梁百年,酖皇泰主皇,泰主乃布席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余谓二主虽曰闰位之余,各称尊号,主于南北,运移祚短,奸臣乘之,徒吐悲酸之语,不能以死社稷,可慨叹哉。
【校点记】
[1]“办”字原文及训读文皆误作“辩”。
[2]“志”字原文及训读文皆误作“思”。
[3]“浙”原文作“淅”,据训读文改。
[4]“普”原文作“晋”,据训读文改。
[5]原文及训读文此句皆为六字,疑此处逸一“而”字。
鉏雨亭随笔 卷中
一个忍字,于修身上所关系绝切,不惟忍之于色,于货,至于喜怒哀乐悲恐惊亦然。君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或以苛杀少恩为忍之一端,此则残忍不情之徒。固不足道耳。譬如利字,[1]所谓利者,盖言事之宜也,然至后世,私利之贪,故夫子罕言利。《孟子》云:“何必曰利?”太史公谓:“利为乱之始。”是皆指私利斥之,犹吾不取残忍之类也。《通鉴·唐纪》:张公艺九世同居,高宗幸其宅,问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艺书忍字百余以进。余谓张氏九世之间,或有不可其意者,然能同居如是其久,一家工夫自忍字出。凡欲有为者,可能致意于忍,最于兵家观之。《晋书》:朱伺曰:“两敌共对,惟当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胜耳。”东坡论子房,颖滨论刘项,专说一忍字。唐怕虎《百忍歌》多举故事,善述其所以忍者。
《琅邪代醉编》云:“月中仙名结邻,砚亦名结邻。唐李卫公收砚至多,其尤妙者名结邻,言与相结为邻也。”按:《香祖笔记》引《七圣记》云:“郁华,奔日之仙。结璘,奔月之仙。”然则璘邻通用,前说附会可疑,但余乏书,不能考证。尝寓佐藤子文不除轩,其友在京师者寄书并砚图曰:“都下某,近获华砚一枚,好事传赏,谓为希世之珍。余就主人观之,状圆而不厚,围可五六寸,图上有结璘二字。盖卫公遗爱之物云。”欲引此为一证,恨今不记字傍从阜从玉也。
《徐氏笔精》云:“古词:‘长樯铁鹿子,’铁鹿,以铁为辘鲈而拘帆者。故下句云:‘布帆阿那起。’阿那二字,又状布帆因辘轳而动之意。古乐府:‘蹔泊千渚矶,欢不下艇板。’艇板,即今上岸透板也。刻本误作廷板,非。
宋太宗在澶渊南城,高琼请幸河北曰:“陛下不幸北城,百姓如丧考妣。”冯极在旁呵之曰:“高琼,何得无礼!”琼怒曰:“君以文章为大臣,今虏骑充斥如此,犹责琼无礼,君何不赋一诗詠退虏骑耶?”此朱伺所谓“诸人以舌击贼,伺惟以力耳”之意。
唐庚曰:“《乐府解题》熟读,大有诗材。”余诗云::“时难将进酒,家远莫登楼。”用古乐府名作对也。
某生自称六六山人后,然山人不娶妻,终身闲居。《梅涧诗话》云:“泉南林洪,字龙发,号可山。肆业杭泮,粗有诗名。理宗朝上书,自称和靖七世孙。刊中兴以来诸公诗,号《大雅复古集》,亦以己作附于后。时有无名子作诗嘲之曰:“和靖当年不娶妻,只留一鹤一童儿。可山认作孤山种,正是瓜皮搭李皮。”盖俗云以强认亲族者为瓜皮搭李树云,某生亦此类耳。
王维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僧无可诗:“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多。”落第二义。
《通鉴纲目·元纪》云:“至正二十五年夏五月,大都雨氂长尺许,或曰龙须也。命拾而祀之。《发明》:“雨牦之事初未尝见于纲目,今特书之者,记大异也。”按《前汉·五行志》:“天汉三年八月,天雨白牦。”又《王莽传》注:“师古曰:毛之强曲者曰牦。”
《淮南子》:“古未有天地之时,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本朝开国之始与此相似。《日本纪》:“天地未剖云云”,亦祖《淮南子》。
人以放生为佛家事,不知既出《列子》。《列子》:“元日邯郸之民献鸠于简子,简子厚赏之,而放其鸠。客问其故,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柳子厚《放鹧鸪词》云:“齐王不忍觳觫牛,简子亦放邯郸鸠。”
《易》:“润之以风雨”,风可乾。而不可润也。《淮南子》:“雷电之声可以钟鼓写也。”电是阳光,非有声者。杜诗:“塞上风云接地阴。”风本无形,阴字不接。然皆熟语连用,不相妨也。
画法有落茄点,后素者流不知其义。按《尔雅·释草》:“荷,芙蕖,其茎茄。”《说文》:“茄,芙蕖茎。从草,加声。荷。芙蕖叶,从草,何声。”落茄之落,犹落木之落,盖言远枝无枝,似芙蕖桔茎直立之状也。
孟浩然《李氏园卧疾》诗:“伏枕嗟公干,归田羡子平。”刘公干诗:“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张平子有《归田赋》。子平倒错,恐是‘涪翁巴西’之类。”陈简斋诗:“卖药韩康伯,谈经管幼安。”后汉韩康,字伯休,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此云韩康伯,乃合姓名字而用之,亦不免误也。
世人多爱樱、萩、卯花,然此三种,插瓶中则风趣索然,不入清赏。或病樱、萩无汉名。余谓:直用樱、萩字可也。卯花即杨栌花,不如卯花之雅。萩,出徐葆光《中山传信录》。一日河崎生携凹巷先生《詠随军茶》诗,令余决韵。邦俗,以随军茶、天竺花、胡枝子花之类称萩,不当。余诗云:“花称天竺或胡枝,未有佳名副艳姿。珍重《中山传信录》,草头秋色令人知。”草头秋,即萩字也。
竹山翁著《草茆危言》一书,以议时政得失。其命名取李觏《袁州州学记》“草茆危言者,折首而不悔”之语。李亦有所本,《汉书·梅福传》:“庙堂之议,非草茆所当言也。”危言,出《论语》。
岑嘉州诗:“前年见君时,见君正泥蟠[2]。去年见君处,见君已风抟。”此似误作抟扶遥解。
达磨腹中有许多佛书,然后面壁九年,不立文字之说兴焉。今行脚僧不知其意所在,一向坐禅,以为可造三昧。呜呼惑亦甚矣!我观近时书生,率无陆王学问文章,遽唱虚心良知之说,恰与行脚僧识见一般。
鲁道原《重九》诗:“白雁南飞天欲霜,萧萧风雨又重阳。已知建德非吾土,孟浩然诗:“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忆并州是故乡。(贾岛诗:却望并州是故乡)蓬鬓转添今日白,菊花犹似去年黄。登高莫上龙山路,极目中原草木荒。”凑合成语,以成佳对。杨升庵《塞垣鹧鸪词》;“秦时明月玉弓悬,汉塞黄河锦带连。都护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甘泉。(高适诗:“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莺闺燕阁年三五,马邑龙堆路八千。谁起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烽烟。”(李白诗:“若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此是生吞活剥。
今人学书,好欲超乘先辈,字[3]多客气,诗亦逞才,句句眩惑人目,俱乏温柔之气。
《唐书·牛李传赞》云:“夫口道先王语,行如市人,其名曰盗儒。”张覆祥曰:“从德性上做工夫,读书方有益。若读书不归之德性,非徒无益,甚者藉寇乓,资盗粮而已。”
金刚寺尼惠音,善制茶焙,用菟道法,气味甘美,不减喜撰,年年饷余,以驱睡魔。寺即甘露寺旧址,因名茶曰甘露。不必本萧尚故事也。
余常多梦,或谓余有妄想。然如黄帝、高宗、孔子、庄子,梦胥梦,梦良弼,梦周公,梦胡蝶,果有妄想欤?古人所谓至人无梦,亦诬。
陈绎曾《诗谱》:“晋传咸作《七经诗》,其《毛诗》一篇略曰:聿修厥德,令终有淑。勉尔遁思,我言维服。盗言孔甘,其何能淑。谗人罔极,有靦面目。”此乃集句之始,或谓集句起于王安石,非也。李翔《来南录》,盖为纪行权舆,欧阳公《于役志》次之,叙事简洁,可以为法。
王摩诘诗:“轻阴阁小雨,深院昼慵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苏子由所谓不带声色者。王安石诗:“山中十日雨,雨晴门始开。坐看苍苔纹,欲上人衣来。欲,一作莫。纹字刻画,颇费工夫,唐宋之域判然分矣。
初学以古人心读今人诗,不至轻视以覆酱瓿也;以今人心读今人诗,沉郁如杜,飘逸如李,淡泊如陶韦,匆匆看过,不知其妙矣。
吾邦诗有二弊,去之难矣:有才者笨,无才者板。
社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翻万点正愁人。”十四字中含许多情。白香山《雨中忆元九》诗云:“天阴一日便堪愁,何况连宵雨不休。”事异而意同,善得脱化之妙。
古人借禅喻诗,以要妙悟。又有以禅教读书之法者。叶秉敬《书肆说铃》:“弟子问读书之法,予曰读书不可不学禅。众问其故,予曰:读书养静,不萌妄念,这便是禅心;读书出家,不理尘务,这便是禅行;读书作文,意在笔先,神游象外,这便是禅机。”余谓此语读书正法眼藏第一义也。
陶弘景读书万卷,一事不知,深以为耻。此是记诵之学,不可以为君子儒也。
东坡少年时尝过一村院,见壁上有诗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人。”不知何人诗也。宿黄州禅智寺,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记此诗,故作一绝:“佛灯渐暗饥鼠出,山雨忽来修竹鸣。知是何人旧诗句,已应知我此时情。”按《老学庵笔记》:“夜凉云云,此潘逍遥句也。近人对其后句以‘门开如有客’,可谓镕金成铁。”
汉人称物,动过其实,故读书者不可不察。《晋书·马隆传》:“依八阵图,奇谋间发,或夹道累磁石,贼负铁铠行不得前,隆卒悉被犀甲,无所留碍,贼咸以为神。”所谓奇谋者,不免儿戏也。《水经注》:“磁石门在阿房前,悉以磁石为之,令四夷朝贡者有隐甲怀刃入门而胁之以示神,故亦曰却胡门。”此亦过称耳。琥珀之吸芥,磁石之引铁,虽曰造化自然不足深怪,如此二书所载,恐是迂而诞矣。
《通鉴·梁纪》:“治河役夫多溺死。刘贵曰:一钱汉,随之死。”吾俗,骂不能辨事者谓不当一文钱,盖一钱汉亦此义也。
张士信闻倪元镇善画,使人持绢侑以重币,欲求其笔。元镇怒曰:“倪元镇不能为王门画师!”即裂去其绢。此与戴安道破琴气象极类。
《语林》:“齐澣善知今事,高仲舒善知古事。姚崇每咨此两人,尝曰:欲知吉事问仲舒,欲知今事问齐澣。一作今事问崔琳。”《近峯闻略》:“周益公云:苏子容闻人语古事,必令人检出处。司马温公闻新事,即便抄录,且记所言之人。故当时谚曰:古事莫语子容,今事勿告君实。”此一转语俱见其美。
俗云鸦报亲戚之丧,闻者恶之。然鸦非能杀人也,人死而后报之耳。世之恶鸦,岂不冤乎?朱子诗云:“鹊噪未为吉,鸦鸣岂是凶?吉凶人自召,不在鸟声中。”程俱诗云:“乌啼未必恶,麾去恨不早。鹊噪两耳聋,主人亦言好。安知一喙鸣,喜戚自颠倒。朝来群鹊噪不已,童稚无知助吾喜。群鹊自与乌争巢,慎勿喜欢真误尔。”按《古乐苑·清商曲》七曲有《乌夜啼》,《唐书·乐志》:“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徙彭城王义康於豫章,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文帝闻而怪之,徵还,义庆大惧,伎妾闻乌夜啼,扣斋阁云:“明日应有赦。”其年为南兖州刺史,因此作歌。李勉《琴说》:“何晏之女所作,初晏系狱,有二乌止于舍上,女曰乌有喜声父必免,遂撰此操。”与前义同而事异,据此则彼土人似不皆忌也。《容斋随笔》云:“北人以乌声为喜,鹊声为非。南人闻鹊噪则喜,闻乌声则唾而逐之,至于弦弩挟弹击使远去。”
辛未之岁,余在志州迫湖,作《秋兴八首》,寄大冢不骞。不骞和之,句句清新,所谓以蚓投鱼者。恨失其稿,不复记得。不骞为人慷慨,有古人风,受业于凹巷先生,与余友善。不骞既没三年,碑尚未建,每一念及此,不觉泪下。因举其遗篇四首。《中秋威胜寺高阁望月》云:“西川日落澹斜阳,回看东山月出光。玉镜飞腾悬远树,雕云点缀散高冈。诸天有影交杉竹,世界无声下露霜。冷彩透衣寒病骨,凄然一啸向风长。”《中秋东伯颀来访即去怅然有作》云:“寂寥书室锁初更,月上窗前树影横。人自有心烦远访,我犹如梦喜相迎。频年多病违良会,今夜中秋值好晴。何处水亭重引兴?无由留尔到平明。”《既望伯颀再访得清字》:“沉沦不复逐浮名,且卜闲居且养生。疾在膏肓知学苦,心期泉石觉身轻。故人江上厌新识,秋月池头访旧盟。过我重吟昨宵句,茕然风露入怀清。”《广台寺归途作》云:“黄云十里亘平田,处处农歌收获天。烟淡风寒秋野外,人归雁起夕阳边。山含黛色连峰暗,林带霜华远叶鲜。村径萧条迷客迹,墙头残柳月如弦。”不骞尝从先生游信越二州,作新泻鵞湖竹枝各十首。先生《北陆游稿》中收之,不复赘。
一夕余与不骞作《灯说》不成。古人以灯油喻性情,以油为气,而灯心为质,灯焰乃精神也,及其照物则为才能,其热者性也,灯灭而烬落,魄降也,烟气上腾,魂升也,油有清浊,灯心有肥细,乃资质之美恶耳。当时不骞及余未见此文。说得分明,理尽于此。乃欲与不骞谈之,幽明一隔,把笔惘然。
己巳暮春,凹巷先生北游信越,诸子饯之清渚,时余为事所阻,不能执祖道之役。《北陆游稿》云:“清渚席上一大盆,盛肴象山,下成点景,宛然姨山月夜之状。”盖信州之胜以姨山赏月为最,余平生梦想所涉,知友以此飨予,意亦至矣。余及读之,恍如身往清渚亲陪盛宴。按《紫桃轩杂录》云:“唐有净尼,出奇思,以盘钉簇成山水,每器占辋川图中一景,人多爱玩,腐臭不忍食。盖清渚所施设与此争巧,其寓情则为优。
常建:“战余落日黄,军败鼓声死。”孟东野:“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高季廸:“夜半杀气来,剑寒灯欲死。”三死宇皆妙。《唐书·薛万均传》:“城中气死,鼓不能声。”八字善叙破亡之兆。
维春向晚,红谢绿归,偶与友人游樱树里,残花二株似留春色,醉客数辈婆娑其下,或有缘树撼花以助歌舞者。余怅然而还,可谓杀风景矣。后读黄涪翁诗云:“春残已是风和雨,更著游人撼落花。”反觉一段韵致。
《经锄堂杂志》云:“凡事宽作程,极有意味。且如读书工夫,计工以两日看者作五日看,则玩味有余矣。出入登途,计程以十日行作半月行,则不至劳苦冒险矣。又曰:一岁栽培,花不过十日,又有风雨摧折之变。譬之人生,劳苦一世,其如得意,则不过数年耳。
辛未春夏之际,南岛疫疠盛行,父老云八九十年来未曾有之事。日夕村民相聚,击钟鼓,驱疫鬼,以纸糊船,送之海上,其所过路次,户户皆闭,人烧线香随之,颇有闽俗之风。
《七修类稿》云:杜工部诗:‘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温公作《通鉴》,不以正统与蜀,唯此诗许之。其曰幸,曰崩,曰翠华,曰玉殿,皆以天子与之也。张注谓若春秋之笔,信矣,老杜岂直诗人而已哉!然主窥二字尚有未满。盖主者,一家一国之称;窥者,睥睨觊觎之意也。天子有征无战,况窥窃云乎?昭烈加兵于吴,问斩壮缪之罪,非无名之师也。愚意欲以汉字易蜀,以帝易主,以征易窥,庶乎名正言顺,而於声律亦不乖也。余亦尝以蜀主窥三字为白璧微瑕,然改“汉帝征吴幸三峡”,则语气不健。此中消息,非知诗者不可俱语也。
《渔洋诗话》云:“陈伯玑常语余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妙矣,然亦诗与地肖故尔。若云‘南城门外报恩寺’,岂不可笑耶?”余曰:“固然。即如‘满天梅雨是苏州’,‘流将春梦过杭州’,‘白日澹幽州’,‘风声壮岳州’,‘黄昏鼓角见并州’,‘澹烟乔木隔绵州’,皆诗地相肖。使云‘白日澹苏州’,‘流将春梦过幽州’,不堪绝倒耶。”按:柳宗元《登柳州峩山》诗云:“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王阮亭《题清流关》诗云:“潇潇寒雨渡清流,苦竹云阴特地愁。回首南唐风景尽,青山无数绕滁州。”又《寄陈伯玑》诗云:“东风作意吹杨柳,绿到芜菁第几桥?”此亦诗地相肖。于忠肃诗云:“杨柳阴浓水鸟啼,豆花初发麦苗齐。相逢尽道今年好,四月平阳米价低。”平阳字面极好,不可易也。吾邦称曰大家,解此意者颇少。
诗书画有三看之诀。《檐曝杂记》云:“诗看用事,字看用笔,画看用墨。真伪工拙,一目可了。”
梅花仙史曰:“释玄政读《袁中郎集》凡二十遍,最後焚之,不复观古人集,乃其做诗惟意所适。余尝获《瓶花斋外集》,中有草山瑞光兰若及玄政之印,然则其谓付丙丁,亦不可信也。又,余所藏季汉文三册,皆有玄政及草山瑞光兰若之印,草山瑞光兰若六字即楷书也。
朱竹坨《题顾秀才画梅》诗云:“平生冷笑林君复,活剥江为两句诗。画到影疏香暗处,始知一字可称师。”《静志居诗话》云:“‘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非江为句乎?林君复易疏暗二字,竟成千古名句,所云一字之师,与生吞活剥者有别也。”按:陈辅之谓此一联近野蔷薇,亦得言外风神。如玉晋卿谓“杏与桃李皆可用”,实不知诗者之言也。《南唐书》:“江为,其先宋州人,避乱建阳,遂为建阳人。”
王元之《黄州竹楼记》,文字潇洒,善尽四时之胜。以竹作楼,唐时有之。李嘉祐《寄王舍人竹楼诗》云:“傲吏身闲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楼。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三四句不及竹,而竹楼风致溢于言外,可与王文衡行。
《三余赘笔》云:吴人呼煖酒器为急须,呼煖饮食具为仆憎。急须者,以其应急而用。吴人谓须为苏,故其音同。仆憎以铜为之,言仆者不得窃食,故憎之也。按邦人呼茶瓶为急须,误矣。
卢仝[4]《茶歌》,盖祖陈后主《独酌谣》云:“独酌谣,独酌且独谣。一酌岂陶暑,二酌断风飈,三酌意不畅,四酌情无聊,五酌盂易覆,六酌欢欲调,七酌累心去,八酌高志超,九酌忘物我,十酌忽凌霄。凌霄生羽翼,任致得飘飘,宁与世人醉,扬波去我遥。尔非浮丘伯,安见王子乔。”原作四首,此其一也。此体既肇于鲍明远《数诗》云:“一身事关西,家族满山东。二年从车驾,斋祭甘泉宫。三朝国庆毕,休沐还旧都。四牡曜长路,轻盖若飞鸿。五侯相饯送,高会集新丰。六乐陈广坐,祖帐扬春风。七盘起长袖,庭下列歌钟。八珍盈雕俎,绮肴纷错重。九族共瞻迟,宾友仰徽容。十载学无就,善官一朝通。”
庾子山赋绝似唐人歌行。《春赋》云:“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又云:“百丈山头日欲斜,三辅未醉莫还家。池中水影县胜镜,屋里花香不如花。”《对烛赋》云:“龙沙雁塞甲应寒,天山月没客衣单。灯前桁衣疑不亮,月下穿针觉最难。刺取灯花持挂烛,还却灯檠下烛盘。”《荡子赋》云:“荡子辛苦逐征行,直守长城千里城。陇水恒冰合,关山唯月明。况复空牀起,怨倡妇生离。”又云:“别后关情无复情,奁前明镜不须明。合欢无信寄,廻文织未成。游尘满牀不用拂,细草横阶随意生。前日汉使著章台,闻道夫婿定应廻。手巾还欲燥,愁眉即剩开。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来。”其他不可枚举。《春赋》云:“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亦似唐人五律。
袁子才曰:“元白七言古诗,得力于初唐四子,而四子又得之庾子山及《孔雀东南飞》诸乐府者也。按:《长恨歌》、《连昌宫词》等,专主流丽,盖自徐陵、江总杂曲中来。
六朝诗风一变,遂开唐人律诗之源。吕让和《入京诗》云:“俘囚经万里,憔悴度三春。发改河阳鬓,衣除京洛尘。锺仪悲去楚,随会泣留秦。既谢平吴利,终成失路人。”明余庆《从军行》云:“三边烽乱惊,十万且横行。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剑花寒不落,弓月晓逾明。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此等诗,搀入唐人集中不可复辨。
崔颢诗:“春风吹浅草,猎骑何翩翩。”不如鲍照:“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之古。
月支,音肉支,本匈奴名。曹子建《白马篇》:“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注:月支,射帖也。按:称射帖曰月支,盖取射杀胡兵之义也。
掌上舞,本为赵飞燕事,又《南史·羊侃传》:“有儛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人咸推能掌上舞。”
俗说云:“鬻鳗鲡者必有奇祸。”余谓妄言不足信也。然其所由来久矣。《颜氏家训》:“江陵刘氏以卖鱓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鱓,自颈以下为人,是亦理之不可解者。
《晋书》:“盛彦母既疾久,至于婢使数见捶挞,忿恨,伺彦蹔行,取蛴螬炙饴之,母食以为美,然疑是异物,密藏以示彦。彦见之,抱母恸哭,绝而复苏。母目豁然即开,从此遂愈。按《本草》:“蛴螬治目中淫肤青翳白膜。”其欲害者,适治之耳。盖孝感之所致。
宫川西岸有川端村,村中绝无蝮蛇。土民传云:社神恶之,故然。邻村相距数十百步,有蝮蛇,村农往往为其被害,余尝疗其人,闻之。
王维诗云:“青草瘴时过夏口,白头浪里出湓城。”余谓头字为鸥音讹。鲍照诗:“翻浪扬白鸥”,李善注:“翻浪有似白鸥鸟也。”钱起诗云:“不知凤沼霖初霁,但觉尧天日转明。”凤沼一作傅说,余谓:说当作野。《书》“说筑于傅岩之野。”青草对白鸥,傅野对尧天尤妙。以今观之,反觉牵强。
杜少陵《石龛》诗云:“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余谓本魏武帝“熊罢对我蹲,虎豹夹路啼”二句。偶阅楚歌“蝼蛄兮鸣东,蟊蠘兮号西。蛓缘兮我裳,烛入兮我怀。虫豸兮夹我,惆怅兮自悲。”此真少陵所祖。
刘长卿诗:“欲扫柴门迎远[5]客,青苔黄叶满贫家。”妙矣,若改红叶则失贫家光景。王秋史诗:“乱泉声里才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亦佳。近来茶山翁名其集曰《夕阳黄叶村合诗》,世人以为新奇,不知夕阳黄叶村舍,沈德潜所居之名,出《唐诗别裁·序》。
李杜之诗,二王之书,后人学之非不善也,然一句一字必其面目,则优孟衣冠耳。欧阳公曰:“学书当自成一家之体,其模仿他人,谓之奴书。”余亦谓模拟之诗为奴诗,岂过论哉?
《唐书·温造传》:“大和二年内昭德寺火,延禁中野狐落。”按:野狐落者,宫人所居也。唐朝文物一时盛矣,而宫中有此卑名,抑亦不典之极。
唐太子承乾,私引突厥与相狎比,于志宁上疏极言,太子大怒,造张师政、纥于承基往刺之。二人入其第,见志宁憔然在苫块中,不忍杀,乃去。盖锄麑之流也。
《东国通鉴》云:“新罗武烈王妃文明王后金氏,庾信之妹也。初其姊宝姬,梦登西兄山顶,坐旋流遍国内,觉与文明言,明文戏曰:‘愿买兄梦。’因与锦裙为直。后武烈与庚信蹴鞠,庾信故践武烈衣纽落之,庾信曰:吾家幸近,请往缀之。因与惧往,置酒从容唤宝姬来缀。宝姬辞曰:‘岂可以细事轻近贵公子乎?’文明乃进缀纽,美而艳,武烈悦之,仍请婚,遂生男。是与源公夫人北条氏买梦相类。
《随园诗话》:“尹文端公论诗最细,有差半个字之说。如唐人‘夜琴知欲雨,晚箪觉新秋。’‘新秋’二字现成语也,‘欲雨’二字以‘欲’字起‘雨’字,非现成语也,差半个字矣。以此类推,名流多犯此病,必云‘晚簟恰宜秋’,‘宜’字对‘欲’字。”余谓:律诗严对,偶然亦不可太拘于法,此句活动在“觉新秋”三字,如尹所改,不过求确对耳。元稹诗:“雨冷新秋箪,星稀欲曙楼。”亦同一法。
陆深《豫章漫抄》云:“予往岁谪延平,北归宿建阳公馆。时薛宗铠作令,与酌堂后轩。是岁闽中大雪,四山皓白,而芭蕉一株,横映粉墙,盛开红花,名美人蕉。世称王维《雪蕉图》为奇格,而不知冒雪看花,乃实境也。”按:《梦溪笔谈》云:“予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据此,则雪中芭蕉其点景耳。美人蕉一名红蕉,与芭蕉别种。
南燕主备德,宴群臣於延贤堂。酒酣,谓群臣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兴圣主少康、光武之俦。”备德顾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所赐多辞之,备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邪?卿所对非实,故朕亦以虚言赏卿。”韩范进曰:“天子无戏言。今日之论,君臣惧失。”柳宗元桐叶封弟辩祖此。李承嘉附武三思,诋尹思贞于朝,思贞曰:“公附会奸臣,将图不轨,先除忠臣邪?”承嘉怒劾奏,思贞出为青州刺史。或谓思贞曰:“公平日讷于言,及廷折承嘉,何其敏邪?”思贞曰:“物不能鸣者,激之则鸣。”韩退之送孟东野序祖此。
《唐书》:“汉以来葬丧皆有瘗钱,后世里俗,稍以纸寓钱为鬼事。”吾邦葬丧,亦有瘗钱俗,谓之六道钱。余诮天下之广,人物之夥,日日所费,下可胜数,以有用之物为无益之事,当如殊俗,代用纸钱。鼠璞云:“寓钱与涂车蒭灵何以异?俗谓果资于冥涂则可笑。”真是格言。
禽字鸟兽通称。《礼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后汉书》:“华佗曰: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日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又《考工记》:“天下大兽五:脂者,膏者,羸者,羽者,鳞者。”兽字亦似泛指鸟鱼也。牝牡雌雄,可以通称禽兽。《寄因寄所寄》引《博物志》云:“周丞相与客闲步园中,玩群鸥。问曰:‘此牝鹤耶?牡鹤耶?’客从旁曰:‘兽称牝牡,禽为雌雄。’丞相曰:‘雄狐绥绥,狐非兽乎?‘牝鸡司晨,鸡非禽乎?’客不能对。”虽然,“牝”“牡”二字从“牛”,“雌”“雄”二字从“隹”,乃禽兽之别也。自“雄狐”“牝鸡”之外,经史中亦不多见。
少陵《从军行》云:“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径危抱寒石,指落层冰间。”《汉书·匈奴传》:“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天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少陵取此,改堕为落。盖其用字,纵横不泥旧套,然亦确乎有据。《魏书·卢昶传》:“诸军遇大寒雪,军人冻死及手足落者三分而二。”古人云:“杜诗无一字无来处”,信矣。
《唐书·柳公权传》:“穆宗问公权用笔法,对曰:‘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时帝荒纵,故公权及之。帝改容,悟其以笔谏也。”又有医谏。柳公绰进大医箴曰:“气行无间,隙不在大。”宪宗曰:“卿爱朕者深。”盖以医谏也。《金史》:“杨云翼尝患风痹,稍愈,哀宗亲问愈之之方,对曰:‘但治心耳,心和则邪气不干,治国亦然。人君先正其心,则朝廷百官莫不一于正矣。’上瞿然知其为医谏也。”《元史·廉希宪传》:“世祖诏扬[6]州名医王仲明视希宪疾。既至,希宪服其药,能杖而起。帝喜曰:‘卿得良医,疾向愈矣。’对曰:‘医持善药,以疗臣疾,苟能戒慎,则诚如圣谕,设或肆惰,良医何益?’”盖以医讽谏也。《明史·夏良胜传》:“武宗南巡诏下,医士徐鍪亦以其术谏。”略云:喜无伤心,怒无伤肝,欲无伤肾,劳无伤脾。东坡《盖公堂记》引谢医却药,以讽王安石新法。议论卓绝,能中时弊。张文潜《药戒》千余言,盖祖此文。
吴又可《温疫论》二卷,盖崇祯辛巳,疫气蔓延数省,以伤寒法治之多死,因推究而著此书,谓伤寒中风,脉络因表入里,温疫之气,自口鼻而入,伏于膜原,在不表不里之间,其说发前人所未发,然亦有据。《周书·异域传》:鄯善,古楼兰国也,去长安五千里,所治城方一里,地多沙卤少水草,北即白龙堆沙路,魏太武时,为阻渠安国所攻,其王西奔且未,西北有流沙数百里,夏日有热风,为行旅之患,风之欲至,惟老驼知之,即鸣而聚立,埋其口鼻于沙中,人每以为候,亦即将毡拥蔽鼻口,其风迅驶,斯须过尽,若不防者,必至危毙。按:多纪先生《医賸》,举医书数种,证邪从口鼻入之言,可谓该博矣,然不引《周书》,故此表出。
《温疫论》原病云:昔有三人,冒雾早行,空腹者死,饮酒者病,饱食者不病。按《博物志》:王恭、张衡、马均,昔冒重雾行,一人无恙,一人病,一人死。问其故。无恙人曰:我饮酒,病者食,死者空腹。窦革《酒谱》引《本草》云:酒味辛苦甘,大热有毒,主行药势,杀百虫恶气。昔有三人,晨犯雾露而行。空腹者死,食粥者病,饮酒者无疾。明酒御寒邪过於谷气矣。洒虽能胜寒邪,通和诸气,苟过则成大疾。吴氏之说与此二书相反,别有所据乎?抑不可信也?乡俗,出入疫家者多借酒力以避疫气,遂无传染之患。
《通鉴》:尝有一人士,参和士开疾,值医云:王伤寒极重,应服黄龙汤。注:陶弘景曰:今近城寺别塞空罂口,内粪仓中,久年得汁,甚黑而苦,名为黄龙汤,治温病垂死者,皆差。按《温疫论》载陶氏黄龙汤云,此症下与不下,皆死,用此或可回生,尚胜坐以待毙。汤名本此。肘后方绞糞汁饮数合至一二升,谓之黄龙汤。又小柴胡汤,亦名黄龙汤,见《千金方》。
王阮亭曰:“越处女与勾践论剑术曰: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司马相如《畣盛览》曰:赋家之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云门禅师曰:汝等不记己语,反记吾语,异日稗贩我耶?数语皆诗家三昧。”余谓不啻诗家。亦可以为医者三昧矣。
余读释策彦《南游稿》,其所履历令人艳羡,盖吾邦有韵纪行中第一壮观,但恨佳篇不多。《淮阴侯嗣》云:“秦楚平来未赏功,云梦游猎失良弓。当时若用蒯通计,汉祖乾坤掌握中。”《楚项庙》云:“执锐被坚亡暴秦,岂图天下属宽仁。监司休扫庙前草,又有春风生美人。”许袁诗:“千载兴亡莫浪愁,汉家功业亦荒丘。空余原上虞姬草,舞尽东风未肯休。”朱静庵诗:“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里恨迢迢[7]。贞魂化作原头草,不逐东风入汉郊。并用虞美人草以咏虞姬,策彦诗不及远矣。《送魏提举》诗云:“圣代秪今多宠华,休官何事独归家。晚春一别两行泪,半恨啼鹃半落花。”《金山寺》云:“解道金山山里寺,上方隔在翠微间。龙为行者点灯去,鸥与残莺结社闲。茶鼎烹泉销世味,蒲团坐砌杜禅关。过船日暮重多少,捆载钟声树影还。”张祐诗:“一宿金山寺,微茫水国分。僧归夜航月,龙出晓堂云。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因悲在城市,终日醉醺醺。”结句用此。又佳句云:“遮莫西东语音异,良媒幸有管城侯。”“眼似老年看不见,六桥风景雾中花。”杜诗:“老年花作雾中看”一联云:“客愁滴破松堂雨,僧梦燃残茶竈烟。”此祖岑嘉州“孤灯燃客梦”之句,风斯在下矣。
《全浙兵制》有《日本风土记》,中载邦人诗十余首,因举异同,以备参考。《詠西湖》云:“一株杨柳一株花,本是唐朝卖酒家。唯有吾邦风土异,春风无处不桑麻。”此首或云策彦作。《荛山堂外记》云:“交趾使《游西湖》绝句:‘一株杨柳几支花,醉饮西湖卖酒家。我国繁华不如此,春风遍地是桑麻。’”“昔年曾见此湖图,不意人间有此湖。今日却从湖上过,画工犹自欠工夫。”《春日感怀》云:“中原二月绮如尘,异卉奇葩景物新。可是吾天仁更濶,小塘幽草亦成春。”《奉边将》云:“弃子抛妻入大唐,将军何事苦堤防?关津桥上团圆月,天地无私一样光。”《保叔塔》云:“保叔缘何不保夫?造成七级石浮图。纵然一派西湖水,说得清时也是污。”《被张太守禁舟中叹怀》云:“老鹤徘徊日出东,笑看宇宙作樊笼。只因飞入尧天濶,恨在扁舟一叶中。”《四友亭》云:“四友亭名万古香,清香曾遽[8]到遐方。我来不见庭中主,松竹青青梅自黄。”《题花乌画》云:“娇乌奇花谁画成?花无香气鸟无声。任君舒卷从君看,花不凋零鸟不惊。”《鸠鹊争鸣》云:“鸠一声兮鹊一声,鸠声啼雨鹊声晴。老天若也难分判,一半晴晴一半阴。”恐是”一半阴阴一半晴”之误,阴字失韵。《答风俗问》云:“君问吾风俗,吾风俗最淳。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玉瓮藏新酿,金刀割细鳞。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按:衣冠一联,僧奝然对宋太祖之作。《宋史》不载全篇,疑是后人续成前后。《译史纪余》:“嗐哩嘛哈答大明高皇帝问日本风俗云:‘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银瓮刍新酒,金刀脍锦鳞。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普福迷失乐清被获感怀》云:“来游上国看中原,细嚼青松咽冷泉。慈母在堂年八十,孤儿为客路三千。心依北阙浮云外,身在西山返照边。处处朱门桃李巷,不知何日是归年。”《题春雪》云:“昨夜东风胜北风,酿来春云满长空。梨花树上白加白,桃杏枝头红不红。莺问几时能出谷,燕愁何日得泥融。寒冰锁却秋千架,路阻行人去不通。”《萍》云:“锦鳞密密不容针,只为根儿效不深。曾与白云争水面,岂容明月下波心。几番浪打应难灭,数阵风吹不复沈。多少鱼龙藏在底,渔翁无处下钩寻。”《坚觚集》:明初胡虚白《咏萍》云:“重重叠叠砌鱼鳞,根蒂浑无半寸深。偏为太阳遮水面,不容明月印波心。千层浪打依然聚,几度风吹不肯沈。多少锦鳞藏叶底,教人无计下钩寻。”《寄园寄所寄》引《莫氏八林》云:明朝欲征安南国,作一萍诗当檄文。曰:穿田渡水冒秧针,到底原来种不深。空有根苗空有叶,敢生枝节敢生心?但知聚处焉知散,只识浮时不识沈。大抵中天风势恶,扫归湖海竟难寻。”安南国得檄,即次韵云:“锦鳞密密莫容针,带叶连枝不计深。常与白云争水面,岂容明月坠波心。千条雨线穿难破,万顷风涛滚不沈。多少鱼龙藏水底,渔即无计把钩寻。”《育王》云:“偶来览胜鄮峯境,山路行行雪作雄。风搅空林饥虎啸,云埋老树断猿哀。台头东塔又西塔,移步前台更后台。正是如来真境界,腊天香散一枝梅。”《徐氏笔精》:“倭夷入贡驻舶杭城外涌金门,《咏柳》》云:涌金门外柳如金,三日不来成绿阴。折取一枝城里去,教人知道是春深。”又“西风古道摧杨柳,落叶不如归意多。”《寄园寄所寄》引《西墅杂记》云:“成化甲午,倭人入贡,见栏前蜀葵花,不识,人问之,题诗云:“花如木槿花相似,叶比芙蓉叶一般。五尺阑干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按《花谱》,葵花一名一丈红,三四句隐用之。陆次云《译史纪余》:“释金俊和宋学士赠诗云:‘一曲错买离乡舶,抹过鲸波万里间。震旦扶桑无异土,参方饱看浙西山。’金俊,姓神,氏秀。日本国高井县人。诗见宋学士集中,查为仁《莲玻诗话》:汪琬赠人句云:“家临绿水长州苑,人在青山短簿祠。”与沐景頵《沧海遗珠集》所载日本使臣天祥《题虎邱寺》:“楼台半落长洲苑,箫鼓时来短簿祠”之句似暗合,细味之,用意各别,诗格亦自不同。释黄泉《山堂清话》云:“福省海滨有漂船,其中人物仪具极清楚,省主知贵人,以觚翰置前通信,其人即赋诗曰:‘日出扶桑是我家,飘摇七日到中华。山川人物般般异,唯有寒梅一样花。’其末书曰:‘某日本国王某王之子,因月夜泛舟不觉至此。’省主见叹曰:‘异方之人亦有才如此,可嘉。’命有司以盛礼欵待,具大船送回。予及至此邦,询其人,并无有知之者。”江村北海曰:“曹学佺《明诗选》载日本僧天祥诗十一首,机先诗二[9]首。二僧被赏乎中土,而湮晦乎我邦,甚可叹惜。”“朝鲜徐刚中所著《东入诗话》,以‘清磬月高知远寺,长林云尽辨遥山’为日本僧梵岭诗,余未考梵岭何人。”
《茅亭客话》:勾居士名令玄,蜀都人。有《敬礼瓦屋和尚塔偈》曰:“大空无尽劫成尘,玄步孤高物外人。日本国来寻彼岸,洞山林下过迷津。流流法乱谁无分,了了教知我最亲。一百六十三岁后,方于此塔葬全身。”瓦屋和尚,名能光,日本国人也。嗣洞山悟本禅师,天复年初入蜀,伪永泰军节度使庶虔扆舍碧鸡坊宅,为禅院居之,至孟蜀长兴年末迁化,时齿一百六十三,故有此句。按天复元年,当吾延喜改元。瓦屋和尚,不详其人,录俟追考。
或以日域为本邦之称,非,日域犹言天下也。《魏书·李孝伯传》:“世祖太武皇帝英睿,自天笼罩日域。”
贺兰进明曰:“晋用王衍为三公,祖尚浮虚,致中原板荡。今房琯专为迂濶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之比也。”琯布衣时与杜甫善,及为宰相,请自帅师讨贼,败于陈涛斜。此役,琯用车战,果是迂阔。甫有《悲陈涛》诗,又其《詠怀》云:“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寄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所谓浮华之党,甫亦不免其责也。朱竹坨曰:“刘健不喜诗,谓人曰:‘纵为李杜,不过一酒徒耳。’然其《英庙挽歌》,可谓佳作。此语盖有所激而发也。”
余性嗜酒,旁好诗,恨乏韵致。近者不自量,欲专攻欧阳公《五代史》,加之评注,他未暇也。韩文公诗云:“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他日若编吾诗,当以“梦亭余事”名之。苏颖滨亦曰:“读书须学为文,余事作诗耳。”与此少异。
文者邦人之所难,纪事最难,初学以省助字为先务。《明史》简洁,可以为法。如左、国、史、汉,不易学也。
《魏书》:“皇始六年,岛夷桓玄废其主司马德宗,而自立。天赐元年,岛夷刘裕起兵诛桓玄。”按:司马氏篡魏为天子,而北魏亦自立称帝,当时史体当然。
韩文公《示侄孙湘》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哀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10]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柳柳州《别舍弟宗一》诗云:“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二诗同韵,工力相敌。韩诗落句劣于柳,柳诗起句让于韩。又《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廻》云:“天仗宵严建羽旄,春云送色晓鸡号。金炉香动螭头暗,玉佩声来雉尾高。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太平时节身难遇,郎署何须叹二毛。”雍容雅丽,胜杜少陵《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高廷礼《正声》,取彼而不取此,何也?《宿龙宫滩》云:“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送严大夫》云:“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蔘。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柑。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酒中留上李相公》云:“浊水污泥清路尘,还曾同席掌丝纶。眼穿长讶双鱼断,耳热何辞数爵频。银烛未消窗送曙,金钗半醉座添春。知公不久归钧轴,应许闲官寄病身。”此三诗虽绝妙,已开来人门户。《秋字》云:“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况与故人别,那堪羁宦愁。荣华今异路,风雨苦同忧。莫以宜春远,江山多胜游。”宛然苏州语气。可见大家无不具诸体也。《三堂新题》二十一詠,不及王维辋川诸篇。
刘盛不好读书,唯读《孝经》《论语》,曰:“诵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诵而不行乎?”苏绰戒子威曰:“读《孝经》一卷,足以立身治国,何用多为?”陈茨湖《漫成》云:“茆屋谁家弦诵声,未曾日午掩山扃。应知多学还多事,只教儿童读《孝经》。”盖用刘苏二子意,学不知要,犹不学也。
温庭筠《赠弹筝者》诗云:“天宝年中事玉皇,曾将新曲教宁王。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宁王名宪,玄宗兄也,开元七年封宁王,二十九年薨。庭筠太中间人,自天宝元年至太中初,凡百五年,上溯开元,则更加二十余年,疑是作者设题以寓感慨,非实有其人也。玄宗兄弟五王,相次薨逝,至天宝间已无存者。杨太真以天宝四载入宫,元稹《连昌宫词》云:“百官队仗避岐薛”,李义山诗云:“薛王沈醉寿王醒”,张祐诗云:“闲把宁王玉笛吹”,皆误,庭筠亦似以宁王为天宝间人。
高楚薌诗云:“作诗无知音,不如[11]不作妙。作诗徒苦心,碎凿浑沌窍。”余诗固拙,徒苦思耳。时无同调,不作为妙。
《钟山语录》:“皇甫冉诗:‘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最好。若下起字,即小儿语矣。”足见吟诗要一字两字工也。按王世贞:“秋阴生桧早,暝色赴花迟。”盖祖皇甫句。生字欠工夫。李长吉诗:“眼逐春暝醉”,亦佳。
《望海录》引《燕居笔记》曰:“东坡赏心十六事:清溪浅水行舟,凉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流濯足,雨後登楼看山,柳阴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邻吹箫,晨兴半炷名香,午倦一方藤枕,开瓮忽逢陶谢,接客不著衣冠,乞得名花盛开,飞来佳禽自语,客至汲泉煎茶,抚琴听者知音。”
“骑虎之势必不得下”,隋独孤后语也。《五代史·郭崇韬传》称为俚语。《晋书·温峤传》:“骑猛兽安可中下哉?”此唐史臣避高祖讳,改虎曰猛兽,此语相传久矣。
《古乐府》读曲歌:“音信濶弦朔,方悟千里遥。朝霜语白日,知我为欢消。”初余以谭元春“土鼓语木钟”句为新,及见此诗,觉其陈腐。
《玉溪清话》:梁武帝得锺繇破碑,爱其书,命周兴嗣次韵成文。或又云:武帝欲学书,命殷铁石选[12]二王千文,召[13]周兴嗣次韵。二说不同,然皆武帝时事也。按:次韵,选次韵字以成文也,与后世诗人次韵异。《梁书·萧子范传》:“南平王使子范制千字文,其辞甚美,命蔡薳注释之,自是别本。
吾邑福井某不知字,尝游青楼,一妓狡黠,调某曰:“贱妾欲书‘七’字,偶忘其画,何如书得?”先作一画,停笔问之,不应,强请,某执其手左曲作“050 █”,满座绝倒。《北齐书·库狄于传》:“于不知书,署名为‘于’字,逆上画之,时人谓之穿锥。”又有武将王周者,署名为先“吉”而后成其外。此种之人,实“不辨一丁”者。
【校点记】
[1] 此处衍一“易”字,据训读文删。
[2]原文中“蟠” 字训读文误作“幡”。
[3]“字”后原文衍一“字”字,据训读文删。
[4]“仝” 原文作“同”,据训读文改。
[5]“远”原文作“袁”,据训读文改。
[6]“扬”原文及训读文皆误作“杨”。
[7]“迢迢”原文作“超超”,据训读文改。
[8]“遽”原文作“递”,据训读文改。
[9] 此处原文及训读文皆作“二”,而江村北海《日本诗史》卷二作“五”。[10] “雪”原文作“云”,据训读文改。
[11]“如”原文作“知”,据训读文改。
[12]“选”原文作“遗”,据训读文改。
[13]“召”原文作“名”,据训读文改。
鉏雨亭随笔 卷下
李白《赠汪伦》诗云:“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起句突出,硬语横空,然以汪伦结之,前后呼应,真为杰作。杜甫《送孔巢父》诗破题云:“巢父掉头不肯住”,末段:“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韩愈诗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三子步骤一辙,孙蕡《送河都阃》诗:“酒酣耳熟悲故乡,孙蕡在坐情更伤。”又云:“三郎今年三十几,平生与蕡最知已。”亦同。又有不拘此格,直记时事者。毛奇龄《赠柳敬亭》诗云:“流落相怜柳敬亭,消除豪气鬓星星。江南多少前朝事,说与人间不忍听。”大欠工夫。
《橘窗茶话》云:“苏颋诗:‘东望望春春可怜’,孙连云:‘上望字,向东望也。下望字,望春色也。’按:岑嘉州诗:‘东望望长安’,叠用望字,与此同法,然此首奉和《幸望春宫》之作,乃以望春为宫名者稳也。
雨芳洲曰:“作诗如做手简儿一般,略言之,有始、中、终三等,细言之,一二三四五六,各有次序。但据事直书,平平铺将去,谓之手简;借著风云雪月山河草木来形容,错综成章,语言不多,意思有余,又清雅,又响亮,谓之诗。手简如段匹,织得容易;诗如锦绣,最要纤丽。”此语直截痛快,实为作诗妙诀,初学之徒,得只句或一联,前后补缀,以成全篇,不得血脉贯通也。
杜少陵《漫与》诗云:“糁迳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竹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稚子”或以为笋,或以为竹051 █ ,或曰:甫有二子,一曰宗文,字稚子。并非。“稚”一作“雉”,此首全对,“雉子”“凫雏”,最确。
《静志居诗话》:杜子美集有《漫与》五绝九首,又七言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浑漫与者,言即景口占,率意而作也。其后苏子瞻、黄鲁直、杨廷秀诸公,皆袭用之,押入语韵。姜尧章詠蟋蟀词云:“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段复之词云:“诗句一春浑漫与,纷纷红紫俱尘土。”阴时夫辑《韵府群玉》,亦釆入语字韵中。盖元以前无读作漫兴者,迨杨廉夫作漫兴七首,妄谓学杜者必先薄其性情语言,而后可得其性情语言,必自其漫兴始,而其弟子吴复见,心从而傅会之。注云:漫兴者,老杜在浣花溪之所作也;漫与之为言,盖即眼前之景,以为漫成之辞。其言语似村,而未始不俊。此杜体之最难学者。自杨廉夫出,而世之人遂尽改杜集之旧,易与为兴。首沿其误者,张孟兼也。
归雁本称春雁,然秋亦用之。犹归鸦之归也。林子来诗:“露苇霜荷落晚风,数行归雁下秋空。”吾辈赋秋日诗,用归雁字,读者无不嗤笑。黄花本称菊花,又称菜花,沈德潜曰:刘宗霈《看菜花》诗云:“乍逢红雨点廻塘,又见平畦千顷黄。色比散金无异种,香连绣壤不分疆。已娱老眼消春昼,旋引归心立夕阳。燕麦兔葵无感触,不须佳句忆刘郎。”张翰:“青条若揔翠,黄花如散金。”指春日黄花也。唐代以黄花句试士,通场皆指菊花,无一合者。故太白云:“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诗中第三语本此。
陆放翁《入蜀记》:太白《登黄鹤楼送孟浩然》诗云:“孤帆远映碧山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远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按李于鳞《唐诗选》,映作影,山作空,非矣。既曰碧空,又曰天际,语且重复,意亦索然,是类甚多,不可枚举。南郭附言,两可难裁,从其多且正者,是亦妄耳。
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诏曰:“日月薄蚀,阴阳之恒度耳。圣人惧[1]人君之放怠,因之以设戒,故称日蚀修德,月蚀修刑。”胡主亦有卓见。
李景珍尝谓人曰:“吾所以好读书,不求身后之名,异闻异见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此乃天性,非为力强。”余之于读书,亦是同癖,非求身后之名。
富商大贾有读书生,勿以簿帐为俗以置度外。谚云:“一日不书,百事荒芜。”破产之人,必忽簿帐。
祖元珍曰:“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盖讥世人好偷他文以为已用。余才庸劣,毫无所成,但愿欲做吾诗,硬语拙句所不辞也。
戴益诗云:“尽日寻春不见春,茆鞋踏遍陇头云。归来适过梅花下,春在枝头已十分。”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凡学道者,要在自修,不必求之高远。古人每于活处观理,此诗兴也。题云探春,然非漫尔之作。罗景纶曰:“诗莫尚乎兴。兴者,因物感触,言在于此而意寄于彼,玩味乃可识。非若赋、比之直言其事也。《鹤林玉露》载此为尼悟道诗。第三句作“归来笑捻梅花嗅”,不及“过梅花下”之自然。贡性之诗:“涌金门外柳垂金,三日不来成绿阴。折取一枝入城去,使人知道已春深。”亦得言外之味。
益叔亮隐于南岛,以诗授岛中少年,有稍嫺声律者。协喜字伯庆,《冬夜吟》云:“寒宵客到煖新醅,炉畔闲倾一两杯。坐久愈怜山月白,数枝梅影上窗来。”
菜根吟社课题《初夏即事》,赋者若干人,古森守一诗最佳。诗云:“客到茅堂兴不孤,壁间新挂夏山图。残棋算罢闲评画,已有薰风度碧梧。”
三浦大年《偶成》诗云:“自非问奇客,不到子云亭。白发千茎雪,青灯一盏萤。眼于经史豁,身在贱贫宁。聊寄生平乐,山肴酌野醽。”前联奇峭,有贾岛风。又寄余诗云:“势南羽北各天涯,憾昔上游欠见期。茆屋点粧君识否,壁间多是梦亭诗。”
《清波杂志》:孙莘老请益于欧阳公,公曰:“此无他,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书出,必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见之。盖扬子云令桓君山诵千首赋之意。《后山诗话》云:“欧阳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三多之中,商量尤难,至其极功,不待人指摘。
韩文公《南山》诗,险语叠出,千古杰作,非大手笔不能辨之。后辈容易看过,不知斡旋之妙,谩拟此等之作,曰我学韩体。铺张杂然无复节制,多见其不知量。谢自然诗,专排白日轻举之妄,虽曰正大之见,然亦陷于理窟,遂失骚人之旨。又如“是时雨初霁,悬瀑垂天绅。泉绅拖修白,石剑攒高青。”造语俱奇,吾曹学之,恐有画虎之诮。《送无本师》诗云:“奸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淡。”此是诗之正路。《山石》《雉带箭》《汴泗交流》三篇,熟读玩味,可以得纪事之法也。《南溪始泛》三首,不让柳柳州《南涧中题》,黄山谷最爱此诗,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
贾长江《访隐者不遇》诗,徐而庵以为一问三答,语气甚急。余讲此诗,更为一问二答三问四答,起承转合整然不乱,只在二字著眼。盖长江闻童子採药之言,意谓除却此山之外不应他适,因指山为自断之辞曰:只在此山中?童子答以:山云甚深,不辨行迹。结句截然,语尽而意无限。
叶石林云:“后人但令不断书种,为乡党善人足矣。若夫成否则天也。”吾乡书种不断,而称为善人者鲜矣。
《豫章漫抄》云:“今人家池塘所畜鱼,其种皆出九河,谓之鱼苗,或曰鱼秧。”二名并奇。
《西京杂记》:“玉之未理者为璞,死鼠未屠者亦为璞,戴植著书名《鼠璞》盖本于此。
胡三省曰:“沙苑之战,宇文泰不敢乘胜追高欢;邙山之战,高欢不敢乘胜追泰。盖二人者智力相敌,是以相持而不足以相毙也。”余谓信玄之于谦信,亦是智力相敌,互有胜负,遂不能得意,盖泰欢之类耳。
《晁氏客话》云:“止骂所以助骂,骂骂所以止骂也。”此语善悉人情。
《前汉·夏侯胜传》:“章句小儒,破碎大道。”近时解经者,多驳朱子,不免是弊。张履祥曰:“读书从先儒发明,已极详尽,但能择其善者而从之,优柔厌饮,期于自得,不当复有著述,徒乱人意,无益于学也。”好立文字是学人一种通病,薛文清曰:“自考亭以还,斯道大明,无烦著作,须躬行耳。”
张泊素与徐铉厚善,因议事不协遂绝,然手写铉文章,访求其笔札,藏箧笥甚于珍玩。此与李德裕不读白居易相反。而爱其文才,一也。
方薰山《静居画论》云:“画稿谓粉本者,古人于墨稿上,加描粉笔,用时扑入[2]缣素,依粉痕落墨,故名之也。今画手多不知此义,惟女红刺绣上样,尚用此法,不知是古画法也。今人作画用柳木炭起稿,谓之朽笔。古有九朽一罢之法,盖用土笔为之,以白色土淘澄之,裹作笔头,用时可逐次改易,数至九而朽定,乃以淡墨就痕描出,拂去土迹。故曰一罢。”吾邦近世画家所称粉本者,即摹本也。画手用朽笔描摹本背,更以素纸抚摺其痕,绢则直就摸本写之,甚失古法。
韩家,藏池大雅二绝句小幅。诗云:“帝里风光行处好,就中最好此东山。山山近远花千树,看去看来乘醉还。”“祗园言说四时春,况乃烟花三月新,骚客行游同野客,忙人来往似闲人。”题云:《右春吟效[3]白体》,书亦然,笔迹流丽,诗亦可诵。款云无名,下有无名连珠印。
钱起《雪诗》:“怒涛堆砌石,新月孕帘钩。”雪积帘钩如新月状,“孕”字下得妙。
唐伯虎题妓湘英家匾云:“风月无边”,见者皆赞美。祝枝山见之曰:“此嘲汝辈为‘虫二’也。”湘英问其义,枝山曰:“‘风’‘月’字无边,非‘虫二’乎?”湘英终以为美,不之易。按:《俳谐岁时记》云:出羽尾花驿里正家所藏角力绘,芭蕉翁句用“风月”字。盖祖此意。
东坡《雪中过淮谒客回》诗:“万顷穿银海,千寻度玉峯。”又《次仲殊雪中游西湖》云:“曲终天自明,玉楼已峥嵘。”俱言雪景洁白耳,银海玉楼一联,注家引道书,凿矣。
本朝南北俱为皇统,非异邦六朝之比也。当时勤王之师,各尊其主,大义当然。近世学者动以南朝为正,娓娓辩之,盖不思之甚也。一书生以《芳野怀古》诗示余,余题《周南峯岭梅》诗还之,诗云:“老树峩峩欲入云,瘴烟蛮雨客消魂。春风强自分南北,毕竟枝梢共一根。”
析用地名如自然者,李士允《晚过刘中丞园》诗:“绿深裴相野,香满白公山。”裴度午桥作别墅,号绿野堂,白乐天自号香山居士。又,用故事无痕迹者。唐子西:“残梅诗兴晚,细草梦魂春。”上句用杜诗“东阁官梅动诗兴”,下句用灵运“池塘生春草”。
程佳《独坐》诗云:“空馆寂无人,摵摵鸣木叶。乍疑风雨声。忽见当窗月。”乍忽二字同训异义,观此可知。
唐宋之诗,风调自异,然亦不可一概论也。郎瑛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诸书引者以为荆公之诗。《临川集》不载,不知何人者也。以格律论之,亦必宋人耳。”按:此白乐天所作,本为七律,兹举其半。读诗鉴别时代,岂容易哉?
周密《浩然斋雅谈》云:“白傅诗:‘天黄生飓母,雨黑长枫人。’(《送客游岭南》诗)注云:飓母,如断虹,有大风即见。枫人,因夜黑云雨暗,长数丈。比见李仲宾[4]云:“往年在东平舟夜行,残夜微月,拥篷眺望,忽有黑云起天角,渐成巨人,其长数十丈,棹臂濶步行水上,掠舟而西,一舟皆惊魇,群起视之,其去如飞。”得非所谓枫人耶?按:任昉《述异记》:“南中有枫子鬼,枫木之老者,为人形,亦呼为灵枫。白诗所称即此。仲宾之说,诞妄不足信也。
神祖命林信胜监造铜材活字,既成,摆印《群书治要》,颁赐诸藩,实旷古盛事。清主康熙亦造铜材活版,然至乾隆时铜乏,镕之铸钱云。
老子五千言中,用“兮”字必押韵,其余诸子百家皆然,吾邦先儒文用“兮”字或不押韵,可谓杜撰。
杨伯谦《雨夜董信溪过访》诗云:“卧病沧江上,柴扉昼不开。况兹风雨夕,乃有故人来。绕屋吟黄叶,疏灯照绿苔。平生丘壑意,共尽掌中杯。”夜两萧条之际,每诵此诗以慰幽独,但无如信溪者,深以为憾矣。
农父作草偶人,置于田间,或称之曰案山子。余未知汉名,而西土亦有之。陆诠诗:“清明日薄昼阴阴,篱外新秧短似针。缚草象人田畔立,借他风力逐飞禽。”此与案山子一般。《梅园日记》辩案山子事,其说确实可从。
李葂《过废园》诗云:“谁家亭院自成春,窗有莓苔案有尘。偏是关心邻舍犬,隔墙犹吠折花人。”第三四句不言兴废事,反借邻家狗儿以及偷折花枝之人,隐然见其无主。自字著眼,春字一篇血脉。
《避暑录话》:“妇人以姓为称,故周之诸女皆言姬,犹宋言子,齐言姜也。自汉以来,不复辨类,以为妇人之名。故《史记》言:高祖居山东,好美姬。《汉书·外戚传》云:所幸姬戚夫人、唐姬等,皆妾而非后。则又以为众妾之称,近言妾者遂皆为姬,事之流传失实每如是。今[5]谓宗女为姬,亦因诗言王姬之误也。”吾邦谓公侯女曰姬,其误一辙。京俗谓妓曰姬,盖自众妾之称来,失实益远。“姬”音基,姓也。音怡,妇人美称。
北魏徐遵明与田猛略,就孙买德受业一年,复欲去之,猛略谓遵明曰:“君年少从师,每不终业,千里负秩,何去就之甚?如此用意,终恐无成。”遵明曰:“吾今始知真师所在。”猛略曰:“何在?”遵明乃指心曰:“正在于此。”余尝读近人经解,赋三绝句。其一云:“吾道古来人所由,却迷邪路远相求。胸中本有真师在,一个工夫只自修。”
文人相忌,自古而然,雕虫之弊极于此矣。真学道者,自修为要,何关世俗毁誉。
世称皮日休为诗人,余读《鹿门隐书》,其中多格言,实为有道君子也。《隐书》云:“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己而自卑,卑则全。”“勇多于人谓之暴,才多于德谓之妖。”又云:“文学之于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服反为害。”又云:“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又云:“呜呼,才望显于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妬之。一爱不胜于百妬,其为进也难。”孟子与荀扬同列,汉以来皆然,请废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自皮日休始。《唐才子传》:“日休隐鹿门山,性嗜酒癖诗,号醉吟先生,又自称醉士。”世知白居易号醉吟先生,不知日休亦有此号,故记。
《焦氏笔乘》引《该闻录》言:“皮日休陷黄巢,为翰林学土,巢[6]败被诛。今《唐书》取其事。”按:尹师鲁作《大理寺丞皮子良墓志》,称:“曾祖日休,避广明之难,徒籍会稽,依钱氏,官太常博士,赠礼部尚书;祖光业为吴越丞相;父磷为元帅府判官。三世皆以文雄江东。”据此则日休未尝陷贼为其翰林被诛也。光业见《吴越备史》,颇详。孙仲容在仁庙时,仕亦通显,乃知小说谬妄,无所不有。师鲁文章博士,且刚直有守,非欺后世者,可信不疑也。故予表而出之,为袭美雪谤于泉下。
寗成操下急,如束湿薪。李希烈攻李勉于汴州,驱民运土木,筑垒道以攻城,忿其未就,并人填之,谓之湿薪,惨刻百倍于寗。
吴筠《山中杂诗》:“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四句写景,自是天籁,不觉“际”、“中”、“上”、“里”四字叠出。今人犯此,则不免诗病矣。
浔阳三隐,竹溪六逸,考之本史,并无其传。三隐见梁昭明撰《渊明传》,陶潜、周续之、刘遗民。然其时代不同,先儒辨之。六逸出南部新书。李白、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
徐兴公曰:“宋宇种菜三十品,雨后按行园圃,曰:天茁此徒,助余鼎俎。周顒曰:春初早韮,秋末晚菘。王维诗云:林下清斋折露葵。三君皆得农圃风味,此况未可与肉食肥汉道也。”按:东坡有《撷菜》诗云:“吾借王参军地,种菜不及半亩,而吾与过子,终年饱菜,夜半饮醉,无以解酒,辙撷菜煮之。味含土膏,气饱风露,虽梁肉不能及也。人生须底物而更贪耶?乃作四句:‘秋来霜露满东园,芦菔生儿芥有孙。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农圃风味尽于此矣。余性嗜菜过于鱼肉,然宅无隙地,不能种之。黑濑、通村农夫与余亲者,自冬至春,各相寄赠,得以饱食。此二村之种,风味甚美,但恨身在市中,不得菜圃之趣也。贡悦《题菜》云:“三日宿酲醒不得,正思风味到辛盘。”能尽酒客之情。
《香祖笔记》:范传正作《李翰林墓碑》云:“与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为酒中八仙。”周南之名,杜《饮中八仙歌》无之,《唐书·白本传》所载八仙人,亦与杜诗同。按:《困学纪闻》云:“饮中八仙,其名氏皆见于唐史,唯焦遂事迹仅见于《甘泽谣》,是并可補杜诗注。
《宋书·礼志》:“指南车,其始周公所作,以送荒外远使,晋代又有指南舟,其制不详。”
《赤雅》:“贵少贱老,染发剃须,喜作罗汉。”罗汉者,恶少之称。吾乡称无赖之徒曰罗汉,亦似暗合。
魏主珪问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入神智?”对曰:“莫若书籍。”余相识中有好读书者,不见其益神智之功,盖诵其言而不能解其意也。
吾乡寒暑之节,亲戚朋友互相问讯,且赠时物,不堪烦冗,或如循环,有再归者。《豹隐纪谈》云:“吴门风俗,多重至节,谓曰肥冬瘦年,互送节物。寓官颜侍郎度有诗曰:“至节家家讲物仪,迎来迎去费心机。脚钱尽处浑闲事,原物多时却再归。”虚礼之烦,和汉同弊。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余亦读诗想其为人,言行相反,有如冰炭。诗人之言不可尽信。元遗山诗云:“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梁武帝诗:“一年漏将尽,万里人未归。”唐戴叔伦诗:“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青出于蓝。杜子美:“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僧文益:“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镕金成铁。
虞诩日夜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也。”余谓诩善活用孙子之法。即与淮阴侯背水同意。胶柱鼓瑟,不败者少。观田单后用火牛者可知矣。
《唐书·高险传》:“初太宗尝以山东士人尚阀阅,后虽衰,犹负世望,嫁娶多取赀,故人谓之卖婚。”吾乡望族近来多有卖婚之弊,尚且夸其门地,何颜之厚也。
《南蛮传》:“诃陵有毒女,与接辄苦疮。”按:毒女,即有霉气者。当时传染不多,人以为奇耳。或云:古无霉疮,及明中叶起于岭南之地。是未深考之误。《千金》:阴头痈;《外台》:阴头生疮,皆指霉疮言也。
许胤宗,唐名医也。或劝其著书贻后世者,答曰:“医,意耳。思虑精则得之,脉之候幽而难明,吾意所解,不能宣也。虚著方剂无益于世,此吾所以不著书也。”余观近时医书,汉兰凑合,不过纸上空谈。胤宗之言可谓确实矣。元葛恒斋曰:“医当视时之盛衰为损益,刘守真、张子和,值金人强盛,民悍气刚,故多用宣泄之法;及其衰也,兵革之余,饥馑相仍,民劳志困,故张洁古、李明之辈多加补益。至宋之季,大抵务守护元气而已。”本邦升平三百年,饱食逸居之徒,多患积痛,凡为医者不可不思。
张嘉贞曰:“近世士大夫,务广田宅,为不肖子酒色费。我无是也。”吾邑守钱虏,为子孙多买山林田园,反为其酒食费者,往往有之。
凡憩村亭野店者,吹烟或吃茶,临去留钱少许,俗曰茶料。当称茶汤钱。司马温公置独乐园,春际草木秀茂,许人往观,游人以钱与园丁,吕直谓之茶汤钱,即茶料之类也。
《唐书·徐商传》:“劈纸为铠,劲矢不能洞。”按:宋康定四年,诏[7]江淮、淮南造纸甲三万,给陕西,盖仿商法也。纸铠漆涂,坚不减革,或云不能御銃丸。其制,据劈纸二字,则如俗间所称阵笠之法。
鲍明远诗:“归花先委露,别叶早辞风。”李善注:“花落向本,故曰归花。叶下离枝,故云别叶。”余谓此句入宋人集中不可复辨。
曹植《盘石篇》云:“乘桴何所志,吁嗟我孔公。”称夫子曰孔公,绝奇。
诗人轻和歌,歌人亦仇视之,彼此俱非。至其妙悟,诗歌一致。藤原为家尝诲人曰:“凡作和歌,如渡危桥,不可左右回顾。”又曰:“譬之作五重塔,始自基址,当留心下句。作诗之法亦不出此范围矣。”藤原俊成曰:“歌之佳处,在得大体而已,不可务为雕刻组织也。譬诸画工图物,倘徒事丹青烂绚,则反使人可厌矣。要自然而有味,是为得之也。”此语近世诗人顶门一针。
余在浪华,一日米薪俱尽,囊无一钱,侨居日浅,无所假贷,自谓坐而忍饥,不如卧而忘之,就枕而睡。及觉,枕上有炒麦粉一包,不知所自。问之邻人,曰:“向有抒厠夫,担小便去,盖其所对易云。”乞茶吃之,得以一饱。是夕,街上吹笛,按摩数人,获百余钱。实余少年客中第一厄也。
孟子性善之说,其所归者仁也。释氏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其所归者慈悲也。其言虽异,其致则一。《广弘明集》何太史报应问。余谓佛经但是假设权教,劝人为善耳。
荀孟言性,其言相反,要其导人为善一也,然不及孟子至当也。性谓之善,则人人能长其善,可以到圣贤之域矣。性谓之恶,则人人务去其恶,是亦可以到圣贤之域矣。但荀以道为假,故其弊不可胜言也。公孙子曰:“性无善恶。”扬雄曰:“性善恶浑。”二子不知孟荀立言之旨,以吾见闻所及,为此含糊之说,其言似精实粗。
阮元《仁说》一卷,博举众说,然未尽其义也。按:《六书精蕴》:“元,天地之大德,所以生生者也。元字从二,从人;仁字从人,从二。在天为元,在人为仁。在人身则为体之长。故元居四德之始,仁在五常之上。《说文集解》:“象形、两仪为二。又中相离为天地象,故亟仁等字从之。盖仁者,天地生生之理,存乎人心也。《礼运》云:“人者,天地之心也。”《孟子》曰:“仁,人心也。人而不仁,则天地之心不立矣。为天地立心,仁也。凡人生而受天地之心,谓之性,即仁是也。”《中庸》云:“天之命之谓性。”《孟子》曰:“性善,皆自天理上说著。性善即仁之根本也。”《朱子》曰:“桃仁、李核,种著便生,不是死物,所以名之曰仁。”蔡谢氏以为活者为仁,死者为不仁,是以生意论仁,得之矣。余谓众果之核,皆有生意,故名曰仁。桃杏郁李之类是已。人身麻痹谓之不仁,以其无生意也。上蔡死活之说,盖亦此意。
吾乡永野氏,藏《南北略》此书汉人所写,中有缺本,邦人補之。余借而读之。满清革命之际,多以直笔记之。以触忌讳,不载姓名。全部五百余篇,自忠肝义胆出。此书汉土决无刻本,又不许存于世。余抄其跋,并纪事、志感、读书者三篇,以标作者苦心。
跋云:“甚矣书之不易成也。昔之著书者,必有三资四助。三资者,才、学、识是。落笔惊人,才也;博极群书,学也;论断千古,识也。四助维何?一曰势,倚藉圣贤;二曰力,所须随致;三曰友,参订折衷;四曰时,神旺心开。予也赋资顽鲁,眇见寡闻,壁立如渴司马,数奇若飞将军,弧愤穷愁过韩公子、魏虞卿。七者无一,而欲握管缀辞,不几为识者所笑乎?虽然,窃有志者焉。康熙午未申酉之际,作《南北略》两书,共草五百余篇,予以右目新蒙,兼有久视生花之病,尚未誊真,及庚戍二月六日甲子,额天誓成,静书数日,银海烟然。踰月,家表弟胡子鸿仪殊解人意,邀坐采舞榭中,示以秘笈,赠以管城,予遂纵览凝思,目不交睫,手不停批,晨夕弗辍,寒暑无闻,宾朋出入弗知,家乡盐米弗问,肆力期年,得书千纸,辛亥春正,复入城披录。元夕后,忽友人荐予社埄王氏,携箧赴馆,枕上鸟声,案前山色,消受愧多。予方喜门墙清简,编书有暇,不谓春甫半,疾患顿生,坐卧弥月,殊觉闷闷。孟夏既望,《北略》始竣。五月十五甲午,复书《南略》,计日课篇。十一月十三为二亲窀穸,停笔三旬,迨季冬六日癸来乃成。《北略》三十一万一千三十余言,《南略》廿四万四千三百余言,共计五十五万五千三百余言。予以编书,不易故志,其始末如此。辛亥季冬九日王馆书。”
纪事云:“庚戍季冬二日,严寒,饥民一夕冻死四十七人。未几大雪连旬,数尺千里。予呵笔疾书,未尝少废。辛亥季夏酷暑,各方死者日闻,予虽汗流浃背,必限录五纸,每晨起用手巾六层,陈案上,书毕视之,肘下透洽。”
《志感》云:“予辑《南北略》既成,兴叹曰:嗟乎,集书之难也如此哉!予缀草四载,誊次二年,始得造竣,未审当世有知我者否?因忆刘歆视扬子《太玄法言》,谓之曰:‘空自苦,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王邑严尤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足动人也,轻其书耳。左思貌寝,十年制赋,陆机笑之。及玄晏为序,纸贵洛阳。名势恶薄,今古同悲。予身居贱末,无子云、太冲之才,必多刘歆、陆机之诮。嗟乎,不附青云之士,焉能声施后世乎?故感而志之。”
《读书者》云:“不知我者不可读我书,即知我未深者不可读我书;不知书者不可读我书,即知书末深者亦不可读我书;无缘分者不能读我书,即缘分犹浅者亦不能读我书;无福分者不能读我书,即福分犹浅者亦不能读我书。噫嘻!茫茫求其可读我书,能读我书者,岂无其人?虽然,又谁是其人也?辛亥季冬十四日天节子识。”按:辛亥即康熙十年,当吾宽文十一年也。
《茶余客话》云:“康熙御制诗,御史有以沙汰僧道为请者。朕谓:‘沙汰何难?即尽去之,不过一纸之颁天下,有不奉行者乎?但今之僧道,实不比昔日之横恣,有赖于儒氏辞而辟之,盖彼教已式微矣。且藉[8]以养流民。分田授井之制既不可行,将此数千百万无衣无食游手好闲之人置之何处?故为诗以见意。云:‘颓波日下岂能廻?二氏于今亦可哀。何必辟邪犹泥古,留资画景与诗材。’真大哉王言也。方今二氏之教不足以惑世诬民,法苑珠林,聊供诗人藻缋耳。”余谓白面书生受先儒唾余,好排释氏,不免泥古之弊。陈继儒论佛极稳,可谓通儒矣。论云:“佛氏者,朝廷之大养济院也。我明设养济院以养无告也,然州县不过三百,疲癃残疾止矣,其外少壮而贫,终身不能温饱婚娶者不知几千万人,幸佛教一门,收拾此辈耳。夫今之僧,非真忍于离父母、去妻子、叛名教,而思以易天下也,大都贫贱无聊,计无复之,真所谓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既代王者养此穷汉,又代王者教此穷汉,盖佛教得力处,正朝廷省力处也。”袁子才答汪大绅书,亦极有见解。书云:“常谓佞佛者愚,辟佛者迂。仆非迂儒也,平时不佞佛,亦不辟佛,以为佛者九流之一家,周官闲民之一种,圣人复起,不废九流,亦不废佛。至于人之好尚,各有所癖。好佛者亦犹好奕、好锻、好结髦之类,所谓小是不必是,小非不必非,友朋不争,以全交也。乃书来强仆亦从事于斯,不得不辩。”
《客话》云:“陆稼书曾祖溥为丰城县丞,甞督运,夜过釆石,舟漏,跪曰:‘舟中一钱非法,愿葬鱼腹。’漏忽止。旦视之,则水荇裹三鱼,塞其罅。人称为盛德之祐。溥子束迁居泖上,筑堂名三鱼。今稼书文集称《三鱼堂》。”余闻一南舟渡东洋,舟漏,祈青峯观世音,已而漏止。入港视之,二鳆窒隙。舟师登青峯以谢冥助云。门人益叔亮为之记,刻于石。盖舟师亦有阴德者。
《水经注》:“《风俗通》曰:‘俗说高祖与项羽战于京索,遁于薄中,羽追求之,时鸠止鸣其上,追之者以为必无人,遂得脱。’”按:源赖朝石桥山之败,窜伏树窍中,大庭景亲以弓探之,二鸠飞出。创业之主,鬼神助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初学之徒,做诗,惟要佳句,不顾章法,故通篇乱杂,意不贯通。潘次耕《广武》诗,善备起承转合之法,一见易了,今为初学举之。诗云:“盖世英雄项与刘,曹奸马谲实堪羞。阮生一掬西风泪,不为前朝楚汉流。”起结照应,尤切步兵广武之叹,实在曹奸马谲,此诗千载之下,说破步兵心事。东坡曰:“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坚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
《竹坡诗话》:“有明上人者,作诗甚难,求捷径于东坡。坡作两诗与之,其一云:‘字字觅奇险,节节累枝叶。咬嚼三十年,转更无交涉。’其一云:‘冲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轨。人言非妙处,妙处在于是。’便是作诗捷迳。”
吴子行《闲居录》云:“晚宋作诗者多谬句,出游必云策杖,门户必曰柴扉,结句多以梅花为说,尘腐可厌。余因聚其事为一绝云:‘烹茶茅屋掩柴扉,双耸吟肩更拈鬚。策杖逋仙山下去,骚人正是兴来时。’或可为作者戒也。”吾党亦多此种诗,录博一噱。
七律起句最难下手。柳子厚:“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雄浑悲壮,冠绝古今。其他如前后联,对仗精确,不可胜数。又《答刘连州邦字》末句云:“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注:“谢守,指安石也。安石尝为吴兴太守。”此说恐非。谢眺有“窗中列远岫”之句,子厚用此。
卢照邻《长安古意》“啼花戏蝶千门侧”,前有“一群娇鸟共啼花”之句,戏蝶疑是娇鸟之误。
长病人将死前二三日,气[9]体乍佳,不可以为复常之兆。纪少瑜诗云:“残灯犹未灭,将尽更扬辉。”与此一般。
姜白石《牵牛花》诗:“青花绿叶上疎篱,袅袅长条竹尾垂。老觉淡妆差有味,满身风露立多时。”题外传神。朱子052 █ 亦有诗云:“金飈初动露华滋,最爱娟娟竹尾垂,多少红楼昏梦里,不知秋色到疏篱。”朱竹坨曰:“结句写出花神在风露中,可谓绝唱。”然比姜诗似退一步。
《五杂俎》云:“钱氏子弟取霅上瓜,各言子之的数。剖之以观胜负,谓之瓜战。”邦俗,儿女剖柹,试其实多少,与此相类,谓之柹战亦可。
吾乡自七月至九月,土人钓鱼为娱,然无用浮子者。余幼时在松阪,见一钓具,俗曰宇几,即浮子也。其形如枣,涂以丹漆,头插小羽茎,长四五分,又以铜线屈成两股,插入于蔕,以贯钓丝,随水浅深,可以上下。投之水中,泛然直立。(钩上二寸余,系小铅锤,锤委地,则浮子倒,故随浅深而上下,不使锤委地)凡鱼中钩,则浮子没。《鸡肋编》云:“钓丝之半系荻梗,谓之浮子,视其没,则知鱼之中钩。”韩退之《钓鱼》诗:“羽沈知食驶”,则唐世盖浮以羽也。
古人以煖足瓶为汤婆。黄山谷名以脚婆,戏作诗云:“小姬煖足卧,或能起心兵。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曾文清谓山谷改竹夫人为青奴,则脚婆当名锡奴,戏作一绝云:“雾帐桃笙昼寝余,此君那可一朝无。秋来零落同班扇,岁晚温柔是锡奴。”煖足瓶此云由多留。
吾乡郭北田园,种麦以充租,既刈麦,又插秧,汉土亦有类此者。向雪湖田家诗云:“樵罢归来打麦忙,要犁旧壤插新秧。”
《水东日记》云:“吴人耕作,或舟行之劳,多讴歌以自遣,名唱山歌。“南山头上鹁鸽啼,见说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犹自可,前娘儿女好孤棲。”此等无情汉子,所在比比有之,不胜浩叹。
梅花开时蝶未化生,僧别舸《蝶》诗:“每向东风怜薄命,一生不得近梅花。”此意古人未曾道及,林和靖《梅》诗:“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如知二字,婉曲有余意。
李长吉诗,称曰牛鬼蛇神,然亦有艳丽动人者。《难忘曲》云:“夹道开洞门,弱杨低画戟。帘影竹华起,箫声吹日色。蜂语绕妆镜,画蛾学春碧。乱系丁香梢,满栏花向夕。”佳句云:“竹香满凄寂,粉[10]节涂生翠。”奇峭可喜。又有“杯池白鱼小”之句,注:杯池,池之小者。极言其小,小仅似杯耳。“天教胡马战,晓云皆血色。”与常建“战余落日黄,军败鼓声死。”千古对垒。
释亲鸾创立一向真宗,养妻子,吃酒肉,贵贱上下,一视[11]平等。于是天下秽户皆为檀越,金钱如土,富敌王侯,可谓盂鉢中一豪杰也。然亦有据。马祖尝应屠者之请,降诣其舍,士庶惊骇,咸称异哉。祖曰:佛性是同,无生岂别?但可度者,吾其度之,何异之有?禅窥基,字洪道,奘师讽之出家,基曰:听我三事,方誓出家:不断情欲、荤血、过中食也。奘先以欲勾牵,令入佛智,佯而肯焉,行驾累载前之所欲,故关辅语曰:三车和尚,亦非枯木寒岩之徒也。
长峰妓楼,每春四方游客辐凑,或有六七十人,结社同游者。翌朝命驾登朝熊岳,众妓要之归路,前宵醉梦中,往往不识其面,舆卒络绎,错认别人,于是预以片纸记客姓名,各结于簪,呼名就舆。余戏赋绝句云:“红尘滚滚满花街,酒幔风翻醉面佳。多少美人迎客处,银簪名刺异银牌。”唐官妓佩银牌,刻名其上,李贺诗:“今日见银牌。”
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一家机轴,近人所喜,然过巧失实,非大雅之音也。
常建诗:“碧海莹子神,玉膏泽人骨。”按:碧海,疑是水碧之误。《西溪丛语》:尝阅李白《过彭蠡湖诗》云:水碧或可采,金膏秘莫言。”江文通诗云:“水碧验未黩,金膏灵讵缁。”注:“翰曰:水碧,水玉也。金膏,仙药也。”又云:“傲睨摘术芝,凌波采水碧。”谢灵运《入彭蠡湖口作》:“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注云:“水碧,水玉也。此江中有之,然皆灭其光明,止见温润。”《穆天子传》:“河伯示黄金之膏。”《山海经》云:“耿山中多水碧。”余尝见墨子《道书》:“大药中有水脂碧者”,当是。按:水碧金膏相对为句,所从来久矣。余著《唐诗正声笺注》,常建碧海句欠考证,故追录。
《淮南子》:“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瘖,惊悕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12]积。医书所称积聚,即此。
又云:“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诗人多招口祸,亦然。
阮元《兖州道中》诗云:“平田泉水自成渠,村口秋林日影疎。著我肩舆安稳过,半看黄叶半看书。”秋冬之际,山村病家邀余,舆中每诵此诗,真与我心相合,胜于自苦觅句矣。
《宋史》:“梅尧臣尝语人曰:‘凡诗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到者,斯为善矣。必能状难[13]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也。’”世以为知音。
杨子载云:“栏边花草牛羊路,寺里人家杵臼声。”余每游菩提山,觉此句之妙。
谢氏《诗源》:“袁瓘《秋日》诗曰:‘芳草不复绿,王孙今又归。’人都不解,施廕见之曰:‘王孙,蟋蟀也。’”按:此反用《楚辞》“王孙去兮草萋萋”之语,施说牵强不可从。
阮元《湘江村舍》诗云:“湘山如翠黛,潮水如碧玉。岩下有居人,林深不见屋。落落百尺松,阴阴万竿竹。竹密一迳空,照见人皆绿。况有流泉声,清冷比琴筑。如此山居幽,其人定无俗。笑我坐篷窗,秋阳正相曝。”此诗非唐非宋,又非元明,自是一家风调。余与社友饮竹林中,视之颜色皆青,益感造语之妙。杨诚斋《过南阳》诗云:“近岫遥峰翠作围,平田小港碧行迟。垂杨一迳深深去,阿那人家住得奇。”“碧行”二字甚奇。
或问:“《芥子园画谱序题》云:‘古重阳’,重阳称‘古’何义?”余曰:“即今九月九日也。唐文宗开成元年,归融为京兆尹,时两公主出降,府司供帐事繁,又俯近上巳曲江赐宴,奏请改日。上曰:‘去年重阳取九月十九日,未失重阳之意,今改取十三日可。’《东坡文集》云:‘岭南气候不常,余尝谓菊花开时即重阳,十月初吉菊始开,乃与客作重九。’文宗以九月十九日作重阳,坡公以十月朔作重阳,故以“古”字分之,盖清人好奇之弊也。”
邦人咏史题画之类,不过敷陈故事,令人一见引睡。因举古人杰作,以示初学。袁景文《题李陵泣别图》云:“上林木落雁南飞,万里萧条使节归。犹有交情两行泪,秋风吹上汉臣衣。”沉归愚评云:“词婉意严,李陵之罪自见。汉臣二字,春秋之笔。”谭贞良诗云:“都尉台前起朔风,节旄空尽路西东。不知别泪谁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比诸袁诗似让一步,然其罪李陵隐然溢于言外。同字著眼。王泽《题徽宗画瓶中桂花》云:“玉色官瓶出内家,天香谁贮月中花。六宫只爱新凉好,不道金风卷翠华。”张廸《题徽宗半开梅花》云:“上皇朝罢酒初酣,写出梅花蕊半含。惆怅汴宫春去后,一枝流落到江南。”卢湛《题赵松雪苕溪图》云:“王孙今代玉堂仙,自画苕溪似辋川。如是青山红树底,可无十亩种瓜田?”戴冠《题姚少师画竹》云:“次其韵。北地风高卷塞云,惊沙吹起雁成群。客边偶写龙孙谱,忘却江南有此君。”归愚曰:“嘉定王常《题徽宗画百合图》云:‘偶为美名图百合,不知南北已瓜分。’颇有思致。”
《静寄余笔》:“豫山中有一老杉,其大盖百围云,亦世所未闻。旁有小聚落,因呼曰杉村。”吾乡宫川上游十里余山中,亦有一大杉,因称其地曰大杉谷。土人称为神代物,不知其大几百丈,偶有度干大者,即灾。土人惧而祭之。黄嘉仁《田家诗》云:“烟含暝色入村场,一亩平田隔草堂。急雨初收新水满,藕花香杂稻花香。”一日余伴读小林公堂,归途过王中岛,荷花盛开,口诵此诗,不裁一句,盖为兹境传神。
林鸿《饮酒诗》:“儒生好奇古,出口谈唐虞。傥生羲皇前,所谈乃何如。古人既已死,古道存遗书。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我愿但饮酒,不复知有余。君看醉乡人,乃在天地初。”好古之癖,或陷于迂。察其所为,不过纸上空谈。此诗虽过激,亦有所见。
方鹏《知足吟》云:“人见白发悲,我见白发喜。多少贤达人,不见白发死。高才李长吉,有道文中子。行年未三十,相与归蒿里。吾生已倍之,对镜宜莞尔。”达生之语,足排老愁。沈千运诗:“近世多夭伤,喜见鬓发白。”沈,唐人。
汪应轸《登浮峯寺》云:“摄衣入空山,白云留我住。我欲卧白云,白云又飞去。”奇想自天外落。东坡诗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初读二联,如不用意,然其精炼之工,熟读而后可知焉。以实对虚,四句浑成。又云:“门前人闹马嘶急,一家喜气如春酿。”若作春酒,意味索然。
东坡曰:“余尝论:学者之有《说文》,如医之有《本草》。虽草木金石,各有本性,而医者用之,所配不同,则寒温补泻之效,随用各别。而自汉以来学者,多以一字考经,字同义异,皆欲一之,雕刻釆绘,必成其说。是六经不胜异说,而学者疑焉。初学善了此意,其于文学无不如意。”余谓医之于方亦然。一草一木,分其主治,所谓数车无车,遂不能得活用之妙也。
孔子一贯,指忠恕。孟子恶执一者,谓偏于一边。凡字义随前后语气而异,不可泥执也。
今人赠答诗中,动用知已字,察其交际,犹待路人。古之所谓知已者,盖其自许不轻,故待人亦重。豫让曰:“士为知已者死。”虞仲翔曰:“海内得一知已,死不恨。”韩文公曰:“感恩则有之,知已则未也。”知已岂容易哉?《潜丘剳记》引《后汉·王丹传》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
周贺拔岳,不读兵书,而暗与之合。本朝武将多有此种人。汉武帝尝欲以孙吴兵法教霍去病,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
谢在杭曰:“疏注不足以翼经,而反巢经者也;实录不足以为史,而反累史者也。”千古快论,警发腐儒。《备忘录》:“刘静修诗:‘记录纷纷已失真,语言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求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大抵汉代而降,史书多不足信。而三百年来尤甚。读史者观其人之可信而信之,则庶乎少失矣。”《吕氏童蒙训》:“前辈尝说,后生才性过人者不足畏,惟读书寻思推究者为可畏耳。”余少时同学,有早慧者遂无成矣。谢在杭曰:“曾子七十廼学诗,荀卿五十始学《礼》,公孙弘四十方读书,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谕语》,皇甫谧二十始授《孝经》,而皆成大儒。早慧者莫敢望焉。”余谓人有才不才,然其成业,在乎学而不倦。每对后进引此数子,以加勉厉。
金刚寺菅公祠前有白太夫石,云菅公所赐太夫,便袖而归,置于寺中。后人称曰袂石,大四尺许。或驳其妄传。按:《菅原传奇》所谓白太夫者,即松木春彦也。春彦尝受公之知,屡谒门下。春彦有三子,传奇附会以松竹梅,父子之名喧传世上。《酉阳杂俎》云:“利州临江寺石,得之水中,初才如拳,置佛殿中石遂长不已,经年,重四十斤。”然则此石既经千有余年,其长亦未可知也。
吾邑久志本氏藏僧虎关书,《朱子元亨利贞说》一幅,无欵,笔力遒劲,有涪翁风。僧光虔详记来由,别成一幅,足以证其为真迹也。元应元年,《四书朱注》始来本邦,独清轩健叟首唱程朱之学,今观此书,益知当时尊信朱注。《国朝谏诤录》引《长济草》,以垂水广信为读朱注者之祖。据《兵家茶话》,垂水广信实无其人,《长济草》盖盲者玄信伪作也。光虔,延宝年间人,与久志本氏为方外友。
久志本氏同宗,藏大觉禅师书一幅,字字沉著,善得唐人笔意。道春先生为之小记,吾邑书幅以此为第一。松田修善书,好临古今名迹,近就主人钩摸此幅,运笔纵横,不差毫末,欲以上石,流布海内。
杨升庵《艺林伐山》云:“吴元济将败之兆,裴度征淮西,掘得一碑,上有谣云:‘井底三竿竹,竹色深深绿。鸡未肥,酒未熟,障车儿郎且须缩。’鸡未肥,去‘月’字,乃‘巳’字。酒未熟,乃‘酉’字,后果巳酉日擒吴元济也。宋人四六:‘学惭鼠狱,智乏鸡碑。’下句正用此事。”按:升庵说非。《笔精》云:“戴逵总角日,以鸡卵汁溲白瓦,作郑玄碑,又自为文而自镌,词丽器妙。”唐丁用晦云:“学惭鼠狱云云,其谓宋人亦误。”
《元史》:“伯颜谓宋将作监柳岳曰:‘尔宋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之小儿之手。盖天道也,不必多言。”周公谨《杂识》载北客诗云:“忆昔陈桥兵变时,欺他寡妇与弧儿。谁知二百余年后,寡妇孤儿又被欺。”《辍耕录》云:“宋之兴始于后周恭帝显德七年,恭帝方八岁。及其亡也,终于少帝德祐元年,少帝时四岁,名显。而显德二字竞与得国合。周以主幼而失国,宋亦以主幼而失国,周有太后在上,宋亦有太后在上,始终兴亡之数昭然如此。”
雕菰米,诗中多断曰菰米。杜诗“波漂菰米沈云黑”即此。梁简文《大堤曲》:“炊雕留上客,贳酒逐神仙。”此指菰米,单曰雕也。《蓬牕续录》:“雕胡,即茭草中生茵,如瓜形可食,故谓之苽。霜凋时采,故谓之凋,因讹为彫。《管子》谓之雁膳。
茶山翁诗云:“郊云酿雨夜山低,家指长松乱竹西。”山阳评曰:“‘夜山低’三字,自先生辟之。”按:高青丘诗:“归时不觉晚,山与夕阳低。”戴喻让诗:“夜气压山低一尺”,吴梅村诗:“月出万山低”,古人既道破。“家指”二字不妥,当作家在。又《寻凉》诗云:“何处寻凉去?行穷野水源。泉从庭际涌,云傍屋端屯。大石晴犹湿,长林午欲昏。寻凉何处好,凉在水源村。何处寻凉去?行穷野水源。渔童沙际聚,浣女竹边喧。田洫分涟影,徒杠落涨痕。寻凉何处好?凉在水源村。”评曰:“辟天地未有之体。”余读《五代诗话》,闽僧怀濬有诗二绝云:“家在闽山东复东,其中岁岁有花红。而今再到花红处,花在旧时红处红。”“家在闽山西复西,其中岁岁有莺啼。而今再到莺啼处,莺在旧时啼处啼。”此翁所本。其一二句法亦祖香山《春深》诗。
王渔洋《咏史小乐府》二十四首,曰“小平津”,曰“卿曹拜”,曰“杀田丰”,曰“羖053 █ 歌”,曰“庞娥亲”,曰“赦雍齿”,曰“丹阳妇”,曰“卿慙长”,曰“寄当归”,曰“借荆州”,山阳《日本乐府》题目仿之。
张横渠曰:“人多言安于贫贱,其实只是计穷力屈才短不能营画耳。若稍动得,恐未肯安之。”今世言安贫者皆此类也。
东坡云:“仆初入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按李白《望庐山瀑布水》诗“挂流三百丈”,又云:“流沫拂穹石”,第三句用此。古人虽副急之作,不容易下笔也。
李远,字万岁,尝校猎于莎栅,见石于丛薄中,以为伏兔,射之而中,镞入寸余,就而视之,乃石也。此李广射虎后一人也。
韩果,字阿六,从大军破稽胡于北山。胡地险阻,人迹罕至,果进兵穷讨,散其种落,稽胡惮果劲健,号为著翅人。太祖闻之笑曰:“著翅之名,宁减飞将?”著翅人三字极奇。
韦孝宽为雍州刺史,先是路侧一里置一土堠,经雨颓毁,每须修之,自孝宽临州,乃勒部内,当堠处植槐代之,既免修复,又得庇廕。本邦一里冢盖本于此。
欧阳公《纵囚论》,看破太宗好名之心,千古妙笔。周萧伪尝至元日,狱中所有囚系悉放还家,听三日然后赴狱,并依限而至。此太宗所本。
余尝称赤松子曰松子,一友人难之,然有古人既用者。《萧大圜传》:“追踪于松子。”
结末之句,欲有余意,全在其前后次第。譬如韦苏州:“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若作“听钟未眠客,独夜忆秦关。”更有何味?
姚合诗云:“晚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比李嘉祐:“清明桑叶少,糓雨杏花稀”更高一筹。放翁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亦佳。
俞文豹曰:“看人文字,须平心定气,反覆推详,岂可轻下雌黄?”余每推敲社友诗,以此语为龟鉴。
朱舜水曰:“今人不善学佛,舍却腔子里真佛,反去外面寻佛。或曰:真佛如何供养?曰:不用香花灯烛,止须两字:真诚。”余亦下一转语曰:“今人不善学道,舍却腔子里正道,反去外面寻道。或曰:正道如何修行?曰:不用浮华文字,止须两字:真诚。”
陈简斋《春旧》诗云:“朝来庭树有鸣禽,红绿扶春上远林。忽有好诗生眼底,安排句法已难寻。”余谓转结二句善尽诗人情状,然非苦吟之徒不能知之。又《对酒》诗云:“新诗满眼不能裁,鸟度云移落酒杯。”此亦同意。范仲立画工山水,得荆浩、关仝之妙,既而叹曰:师人不若师造化。”诗画虽二途,其妙解一也。
冯道诗云:“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此语虽俚,实修身至要也。唐诗:“西原驿路挂城头”,挂字新奇。钱大昕诗:“清流出云外,古寺桂林梢”祖此。
余性多病,数濒于死,然于死生之际,毫不动心,窃有得于前贤之言焉。《论语》曰:“死生有命。”《孟子》曰:“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又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荀子》曰:“相命已定,鬼神不移。”又曰:“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始终俱善,人道毕矣。”
余壮年讬苻栗斋刻韩文公“余事作诗人”句,以为引首印,年过五十,毫无所成,然读书工夫,老而益壮。文公诗:“吾老著读书,余事不挂眼。”欲取此句,更刻一印,恨无铁笔如栗斋者。栗斋名彝,字名六,潜心古印,旁善书画。一日与诸子会于中山精舍,古森厚保携一石材,请挥铁笔,栗斋戏于怀中彫“水月观”三字,出而示众,满座惊叹。盖其运刀之妙,心手相应,不假目力。字画分明,安排极佳,兹摹印文以存典型。
陆次云《洞溪纤志》:“风鬼出黔中,无形无影,能以旋风摄人。”吾邦所称“加麻伊太知”之类。
西邻某氏,筑墙侵余园中,余欲正之,窃谓,我失尺土无缺于事,彼得之如拓境,若捍言不谢罪,则不得不诉于官,只搅吾方寸地耳。遂默而止。杨玲批于《弟理旧居状》云:“四邻侵我好从伊,毕竟须思未有时。试上含元殿基望,秋风秋草正离离。”善与愚意符矣。
吾势有二鹦鹉石,一在宫川上游,一在矶部山中。土人以其应人语,称曰鹦鹉,即响石也。宫川上游之石最响,东涯翁有《纪行》:“《云林石谱》所载鹦鹉石,以其色浅绿名之。名同而实异。”
近世茶事盛行,每月定日,互招宾客,可称汤社。《清异录》:“和凝在朝,同列递日以茶相饮,味劣者有罚,号为汤社。”
《乐府杂录》:“善歌必先调其气,氛氲自脐出,至喉乃噫其词,即分抗坠之音。既得其术,即可致遏云响谷之妙也。”按:卢照邻诗云:“清歌一转口氤氲”,亦此意也。
《侯鲭录》:“世之嫁女,三日送食,俗谓之煖女。”《广韵》中正有此说,使餪字。邦人娶妇,亲戚朋友各赠布帛酒肉,以充贺仪,更以饼糕慰问新妇,此亦煖女之意。煖有温存之义,与煖房之煖同。
溺器,一名虎子,不详其义。《侯鲭录》云:“李广与兄弟猎于宜山之北,见卧虎焉,射之,一矢即毙,断其头为枕,示服猛也。铸铜象其形为溲器,示能辱之也。至今溲器谓之虎子,或为虎枕。”此说颇觉附会,录质博雅。
《过庭录》:“阳翟燕照邻仲明,贤士人也,素安命,生计索然,读书不仕。尝有诗云:“女矮儿痴十口余,进时无业退无庐。一窗风雪韩城夜,火冷灯青照旧书。”第三四句善写贫家光景,余情溢于言外。
多病爱闲,语出《南史·王俭传》。余欲筑一茆亭,名曰爱闲,未果。白香山诗:“经忙始爱闲”,社牧之诗:“爱闲能有几人来”,是皆得闲中趣者。如刘宾客:“功成却爱闲”,固非吾侪所当也。
《明道杂志》:“古人作诗赋事,不必皆实。如谢宣城:‘澄江净如练’,宣城去江近百里,州治左右无江,但有两溪耳。或当时谓溪为江,亦未可知也。《入蜀记》:“竹楼下稍东,即赤壁矶,亦茅冈尔,略无草木,故韩子苍诗云:‘岂有危巢与栖鹘,亦无陈迹但飞鸥。’此矶,图经及传者皆以为周公瑾败曹操之地,然江上多此名,不可考质。”按:谢苏二公文字,后世足以考信,而宣城无江,赤壁无草木,六朝邈矣,姑置不论,放翁去北宋不甚相远,其所亲见如此,抑亦南渡之后,陵谷一变使然耶?所谓事不皆实,似非诬也。
《焦氏笔乘》:“茄子根煎汤浴足,能治灶瘃。灶瘃,足跟冻疮也。余幼时每冬患冻疮,曾祖母采雪下红,烧成霜,傅之即愈。
宋白《咏石烛》诗云:“但喜明如蜡,何嫌色似瑿。”石烛即石炭也。《本草》:“琥珀千年者为瑿,状似玄玉,黑如纯漆。
或问古人字用甫字。余尝阅一书失名云:“表德用甫字者,起自荆公。当时附势者多效之,故有“表德皆连甫,花书尽带圈”之说。”然甫字亦止用于字内,后人于字之下复用一甫字,或换写作父字,其义固通,但亦是画蛇添足之诮云。按:王介甫初字介卿,王深甫集有《临河寄介卿》诗,曹南丰集,亦有《寄王介卿》诗。甫云,卿云,固无意义。《老学庵笔记》:“钱勰字穆,范祖禹字淳,皆一字,交友以其难呼?故增父字,非其本也。”今人字曰某某甫,直蛇足也。
陈无己[14]云:“世人以痴为九百,谓其精神不足也。今人骂不中用者谓不足百,盖以长钱称之也。”
晁无咎《新城游北山记》:“仰看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杜子美仅以七字尽之云:“仰看明星当空大。”
绝句起用通韵例多,又有第二句用者。贾长江诗:“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后,荆棘满庭君始知。”杜牧诗:“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菲。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说诗啐语》:“张平子《归田赋》云:‘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明指二月。谢诗:‘首夏犹清和,言时序四月。’犹余二月景象,故下云‘芳草亦未歇’,自后人误读谢诗,有‘四月清和雨乍晴’句,相沿到今,贤者不免矣。试思犹字竟作何解?按:何逊诗:“麦气始清和”,是指首夏。四月清和,司马公句,要之清和二字,春夏通用,不必本《归田赋》也。
木世肃《高雄山》诗云:“文觉杜多本在家,袈裟斩后著袈娑。于今血染溪山树,彷佛红枫二月花。”时人传赏,以为合作。此剽窃之甚者。《蓉塘诗话》:“一士人《题雁来红画》曰:‘汉使传书讬便鸿,上林一箭堕西风。至今血染阶前草。一度秋来一度红。’”
才力不凡,足以睥睨一世。譬有山阳之才,而有山阳之诗,无其才而学其诗,遂不免叫嚣之弊耳。乳臭书生,不辨菽麦,好作大声壮语。曾苍山序唐绝句曰:“执伟豪而弃渊深,此近来选诗者之偏也。”《漫斋语录》:“诗用意要清深,下语要平淡。”二子具慧眼者,实诗中三昧语。顾英《题自画小像》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到处青山骨可埋。还忆少年豪侠兴,五陵裘马洛阳街。”道破一生心事,善用险韵而不觉其艰也。源白石《自题肖像》云:“苍颜如铁鬓如银,紫石棱棱电射人。五尺小身浑是胆,明时何用画麒麟?”自注:“时奉使西上。”祗南海评曰:“此公本色。”余读二诗,英气凛然袭人,皆足以为小传矣。
一日登岳,归途出朝熊村,行吟朱子“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之句,疾如丸之走阪,顷刻抵村,颇不觉疲。
杨青望诗:“岳寺风声[15]起暮钟,残阳归去兴尤浓。停车欲认登临处,忘却西南第几峯。”余自熊岳归,途上回看有此景致,遂不能下一句也。
沈明臣《宫怨》云:“绿满南园桑叶肥,风光欲尽柳花飞。妾生不及吴蚕死,留得春丝上衮衣。”此自王龙标“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化出。王之比喻出乎意表,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沈诗工而俗,无余意。白居易七律:“心灰不及炉炭,鬓雪多于砌下霜。”殊俚。诗话原注:“按:白诗脱一字,姑仍旧。”
《中说》:“子曰:‘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故曰:存乎其人。’”士大夫好读书者,不可不知此意也。柳子厚诗:“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可谓实践之语。
朱子诗云:“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大学补传》所谓:“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诗意全与此同。
钱起《暮春归故山草堂》诗云:一作刘长卿诗,题云《晚春归山居题窗前》。“谷口春残黄乌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韩退之《镇州初归》诗云:“别来杨柳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二诗同意,或曰退之有倩桃、风柳二妓,归途闻风柳已去,故云。盖后人附会,不足信也。如李青莲:“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温飞卿:“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之类,不可枚举。
读书之精,常在于贫,贫则志一,无所他求。我观纨袴子弟,曲艺杂伎,朝习夕废,至其末路,往往陷于酒池肉林中,要之皆以家产有余故也。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凡人无此二者,寿保百岁不足称也。
智犹流水,随物屈曲,不致壅滞。义犹堤防,能杀水势,令之顺流。
弘法大师书朱崔门额,门字不勾。大师入唐之时,或傅此法,以避火厄。盖出术者之言也。《坚觚集》引《马氏日抄》云:“门字两户相向,本无勾踢。宋都临安玉牒殿灾,延及殿门,宰臣以门字有勾脚带火笔,故招火厄,遂撤额投火中乃息。后书门额者多不勾脚。我朝南京宫城门额,皆詹孟举所书,北京大明门等额,皆朱孔易所书,门字俱无勾脚。《换鹅百谭》引《初政记》云:“明太祖命詹希原书集贤门额,门字有勾脚,太祖曰:此塞贤路,削之。”然则明宫城[16]门额不必避火厄也。
《换鵞百谭》云:“中国科斗书,梵云摩那书,又《等转书》云:伽那跋多书。”邦俗所称假名、真名,当是摩那、伽那之略也。
金志章《月夜登虎丘》诗云:“一片深宵月,明明照虎丘。松杉交影静,蘋藻上阶流。夜舫吹箫客,春灯卖酒楼。他乡有朋好,竞夕此淹留。”东坡文云:“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又《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诗云:“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蘋。”前联盖用此意,然诗不及文远矣。
松南《娱语》:“一日与客论学,余曰:‘夫学也者,一本而已矣,而其势不得不分也,故有王公学,有儒者学,有庶人学。能通经旨大义,明成败舆亡之理,其心正,其智明,进贤退佞,邪正得失,瞭然不惑,以安万邦,以调阴阳者,王公之学也;上自六经,下及子史,百家之书,博涉通览,多畜前言往行,以备顾问,下以教子弟,儒者之学也;通人伦孝悌之大义,族亲和睦,拘录疾力,以敦比事业者,庶人之学也。若使王公,徒研章句,事文辞,区区于蠧蟫之间,则吾必知其非英明之主也;使儒者枵腹寡闻,不达今古,拘拘自局,则吾必知其为无用儒也;使庶人或纵谈治乱,或耽溺文辞,则吾必知其不能守业也。是势之不得不分也。若夫上下尊卑,各得其宜,秩然不紊者,圣人之道也。是学之所以一本也。”松南此文实读书家之至要也,余亦尝有一绝云:“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农工贾及医巫。人人学问须知分,一样谈经是腐儒。”
松南曰:“读书有三患,务博而无要者,一患也;著眼于字句遗大义者,一患也;弃正义而求新奇者,一患也。有此三患,虽著等身之书,非圣贤读书之本意也。余观近世学者,免此三患者殆希。
朱排山《咏始皇》云:“诗书何苦遭焚劫?刘项都非识字人。”此祖章碣“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之句,然《垓下》《大风》二歌,悲壮雄浑,压倒千古,非区区诗人可及也。
吴冠山曰:“散体文,如围棋,易学而难工;骈体文,如象棋,难学而易工。”余谓古诗如围棋,近体如象棋。至其妙处,惧难下手。
《扬[17]州鼓吹词序》云:“扬[17]州明月楼,今失其处,相传元时富室赵氏建以延客,一时题咏甚多,皆未惬意,赵子昂偶至广陵,主人延之,即席题云:‘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杨州第一楼。’赵大喜,彻酒斝为寿,至今传为胜事。按:平安东山第一楼,取释六如“佳丽东山第一楼”句名之,六如本于手子昂,不免生吞活剥之谤,吾乡花月楼,先辈名曰长峯第一楼,腐套可厌。
顷有示明益王书韦庄诗全幅者,字杂草行,笔力遒劲,诗云:“近来中酒起常迟,卧看南山改旧诗。开户日高春寂莫,数声啼乌上花枝。”款云:“益藩仙源道人”,下有朱字印文,曰“益王之印”。
余获三百年前屋上竹材,以造线香筒若干,寄赠友人,各有所题。自二字至七字,语尽阁笔。偶见赵彦笓诗:“古鼎烧残心字香,困来携枕卧藤牀。一声啼鸟破幽梦,花影满帘春昼长。”注:闽商货香以“心”字为号,取杜甫“心清闻妙香”之义。他日又有请者,欲以此末句及“心清”二字题之。
西村子赞家,在盖松山之麓,就山开园,园中有掬雪冈。东[18]望富岳于云际。蓑庵、红药坞、枫磴之胜,花时招客盛供数日,实为吾乡园林之冠。近年家计不振,风物萧条,窃感荣枯之无定。
竹坡,《仲秋后一夕白云亭小集》诗云:“不唯看月好,灵岳耸林东。万象迎新霁,孤光溢碧空。养和凌世险,引满慰途穷。愿罢弦歌去,银笙弄快风。”时御巫氏在菜花亭,来与余辈同酌吹笙。又《游三田山》一联颇佳:“残晖翻冷蝶,杳霭失归禽。”竹坡,名昌言,字子赞,吾党一畏友也。
世间所传萨天锡《天满宫》诗云:“无常说法现神通,千里飞梅一夜松。万事梦醒山吐月,观音寺里一声钟。”格调凡劣,复用一字,始余诵之,疑非萨诗,后阅全集,绝无此篇,益信管见不误。《罗山随笔》:“世传菅相公遭譖之西州也,作诗曰:‘离家三个月,落泪百千行。万事皆如梦,时时仰彼苍。’此则唐杜甫之作而公亦偶同耳。”按:第三句用此。洪序亦有诗云:“日本曾闻北野君,爱梅潇洒又能文。谪居西府三千里,一夜飞香度海云。”二诗皆非佳作。“日本”云云,拙甚。要之邦人假讬,不过侈言相公威灵耳。宋景濂“赏樱日本盛于唐”一首,传为日东曲之一,本集不载,是亦同一伎俩,令人捧腹。又詹仲和《题雪舟画富士峯图》诗,出《换鵞百谭》,亦不甚佳。
祗南海曰:“昔日予与诸子游长乐亭,赋一绝云:‘绿树阴浓小院凉,不须避暑屡移牀。烂柯日月须臾事,何若林间午景长。”后阅《列朝集》张以宁《烂柯山》诗:“人说仙家日月迟,仙家日月转堪悲。谁将百岁人间事,只换山中一局棋。”古人既有与予同见解者。南海平平说著,不如张诗精练,句法极工。
《十国春秋》刘乙字子真,弃官隐凤山,有句云:“扫石云随帚,耕山鸟怕人。”尝乘醉与人争妓,既醒惭悔,集以酒致失者,为《百悔经》,不饮至于终身。按《雅言杂载》:“陈沅《闲居》云:“扫地云粘帚,耕山鸟怕牛。”二联不知孰先,刘诗稍优。
世以文字亡身者有,破家者有,岂啻惑溺酒色。此等之人,尚称好学,何不思之甚也。
毛先舒《吴宫词》云:“苏台月出夜乌栖,宴罢吴王醉似泥。别有深思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善得诗人之旨。朱受新亦云:“夜拥笙歌百尺台,太湖月落宴还开。君王自爱倾城色,忘却人从敌国来。”筋骨大露,乏温柔气。比之前诗,谈非同日。
余顷为塾生讲《近思录》,话次及邵子《数学》,颇觉其妄,然未容易发之于口。偶读钱大昕诗云:“大易言天地,其道最恒久。覆载靡不用,高明而博厚。隶首善布算,算得天地寿。异哉安乐翁,吊诡惑黔首。十三万为期,混沌归无有。消耗终戍亥,开辟启子丑。唐虞当午运,民物故繁阜。更历三万年,人缩如鸡狗。我欲问安乐,此语谁所受。太空了无言,纪述自谁某。谁从混沌前,亲见混沌后。瞿昙谭劫数,谬悠本无取。奈何拾余唾,欲与羲文偶。”向之所疑,涣然冰释,此等之诗,有益后学。
欧阳公《玉楼春》云:“雨翁相遇逢佳节,正值柳绵飞似雪。”遇逢值三字下得各至当。
《渔隐》云:“浩然《夜归鹿门寺歌》云:“山寺鸣钟昼已昏,鱼梁渡头争渡喧。”岑参《巴南舟中夜事》诗云:“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岑诗语简而意尽,优于孟也。
东坡曰:“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辙与钱令聚坐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吾邦演野史者说南朝事,虽五尺童,闻楠氏凑川之死,莫不扼腕,盖人心之公,和汉俱同。
余尝与田玉溪游和州月濑,宿于尾山民家,梅花数万株,实为天下壮观,然在麦陇茗坞之间,绝无风致可赏,土人唯夸其多,可发一笑。谢在杭曰:“闽淅三吴之间,梅花相望,有十余里不绝者,然皆俗人种之以售其实耳。花时苦寒,凌风雪于山谷间,岂俗子可能哉?故种者未必赏,赏者未必种。”真知言哉!此游往反十日,以诗为务,寝食之外,不接言语,各赋三十余篇。玉溪名慎,字永图,好诗,旁善绘事。《发上野》云:“城南野濶暖烟堆,月濑何边可问梅?豫占花期春正半,归樵远拗一枝来。”《到月濑》三首录二“梅花香里路盘旋,水丽山明别有天。放棹回看经历处,岭云林雾各芬妍。”“攀尽梅林眼界赊,俯看山半万梢花。樵担埋在香云里,借问溪村住几家?”《宿尾山》四首录一“昨来遥入白云乡,梅树林间小草堂。几片风英翻墨沼,新诗写得彩笺香。”《发尾山途中》联句三首录一:“春山一路背梅归,(慎) 犹有残香在客衣,(聚) 他日此游应入梦,(慎) 落花啼乌故园扉。(聚)
刘青田《新春》诗:“昨夜东风来,吹我门前柳。柳芽黄未全,草根青已有。鹁鸠屋上鸣,劝我尝春酒。我发日已白,我颜日已丑。开尊聊怡情,谁能计身后。”此诗恰似为余言老况也。春初一酌,读之怅然。
客冬,塾生相谋,刻余《詠史百绝》,并及兹篇,是余少时病中剳记,文字芜陋,固不足传,然亦一二载先师亡友事,距今三十余年,邈如隔世,不胜追感,于是更加删补,分成三卷,名曰《鉏雨亭随笔》,以其起稿于此也。老后管见所得,别有《橘黄漫录》,以俟他日之举。
弘化戊申初春 梦亭山人识
【校点记】
[1]“惧”原文作“054 █”,据训读文改。
[2]“入”原文作“人”,据训读文改。
[3]“效”原文作“做”,据训读文改。
[4]“宾”原文作“宝”,据训读文改。
[5]“今”原文及训读文皆误作“令”。
[6]“巢”原文作“巡”,据训读文改。
[7]“诏”原文作“说”,据训读文改。
[8]“藉”原文作“籍”,据训读文改。
[9]“气”原文作“戏”,据训读文改。
[10]“粉”原文作“纷”,据训读文改。
[11]“视”字训读文作“亲”。
[12]“成”原文作“威”,据训读文改。
[13]“难”原文作“离”,据训读文改。
[14]“己”原文作“已”,据训读文改。
[15]“声”原文作“聱”,据训读文改。
[16]“城”原文作“坡”,据训读文改。
[17]“扬”字原文及训读文皆误作“杨”。
[18]“东”原文作“束”,据训读文改。